裴思雨的麗景院，此刻杯盤狼藉。
方從賞梅宴歸來，心口那郁氣尚未紓解。宴上未能得償所愿，反教首輔千金奪了風頭，偏生四王爺目掠過時，只淡淡頷首，卻贊了旁人一句靈。
裴思雨對鏡生著悶氣，丫鬟通傳二夫人到了。
本不想見。
前番攛掇尋沈雲初麻煩，這位二嫂沒出力。
母親讓張嬤嬤與細細分說過，若落下苛待寡嫂的名聲，莫說王府，尋常高門亦不會容！
可實在是討厭沈雲初。
但凡與沈雲初沾邊，裴思雨想著便覺晦氣！
簾子一掀，程韻已自行。
“妹妹這是怎麼了？可是賞梅宴上不順意？也是，天公不作，竟落起冷雨來。”程韻挨著繡墩坐下，語調溫。
裴思雨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程韻眸微，低了嗓音：“妹妹可知，方才嫂嫂回府，是長公主的車駕親送？”
裴思雨驀地轉頭：“什麼？”
“千真萬確。”程韻輕嘆，語氣滿是惋惜，“我方才在垂花門撞見，才聽說的。唉，要我說，嫂嫂這手腕當真了得。長公主在京城是何等目下無塵，怎就偏偏對另眼相看？”
頓了頓，眼覷著裴思雨愈沉的面，又添一把火：“長公主府的人還特意說了，待嫂嫂病愈，請過府敘話。這般待遇，便是那些勛貴人家的太夫人，也未必有吧？”
裴思雨臉徹底沉了下來。
是了，沈雲初往日深居簡出，在京城毫無存在。
莫非……是故意瞧自己出丑，再趁機在長公主跟前賣好？
程韻見神，心中暗喜，面上卻愈發懇切：“要我說，嫂嫂平日獨守清寂，心思難免重些，這算計人的功夫……咱們是學不來的。只是可憐妹妹，堂堂侯府嫡，竟被自家嫂子踩著面往上攀。這往後若還要繼續拿妹妹作筏子，可怎生是好？”
“敢！”
裴思雨猛地一拍案幾，霍然起，氣得脯起伏，“好個沈雲初！我說平日裝得那般賢良，原是憋著壞水！拿我的臉面去討好長公主，算個什麼東西！”
“妹妹息怒。”程韻假意勸道，“到底是一家人，撕破臉皮也不好看……”
“一家人？也配？！
“裴思雨咬牙切齒，轉便往外沖，“我這就去問個明白！看還能裝到幾時！”
“思雨！思雨你慢些……”程韻在後頭喚了兩聲，見裴思雨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角緩緩勾起一得逞的冷笑。
沈雲初，我看你這回，還如何在府中立足！
……
裴思雨怒氣沖沖跑出麗景院，剛繞過回廊，便迎面撞上一道拔影。
“二哥？”
裴思雨被攔下腳步，抬頭一看，正是裴庭宴。
裴庭宴方從外頭歸來，玄氅邊緣沾著冷寒意，見滿面怒容且步履匆匆，不由蹙眉：“這是要去何？慌慌張張的。”
此時，程韻也跟著從後頭趕上來，一眼瞧見裴庭宴，心里頓時“咯噔”一下，臉上卻迅速堆起溫婉笑意：“侯爺回來了。”說著，暗暗向裴思雨遞眼，唯恐在氣頭上將自己攀扯出來。
可裴思雨正在氣頭上，哪里瞧得懂，抑或本懶得理會。
一把甩開程韻拉的手，對著裴庭宴口而出：“二哥來得正好！我要去尋沈雲初問個清楚！竟敢拿我的臉面去做人，踩著我結長公主，好深的心計！”
裴庭宴眉頭微皺：“胡言語，大嫂并非那般人。”
“大嫂？算我哪門子大嫂！”
裴思雨見他如此，更覺委屈憤懣，口不擇言道，“二哥，你還不曾瞧出來麼？你如今字字句句皆在回護！先前故意用那紅寶石頭面算計我，令我在賞梅宴上出丑，自己卻引得長公主青眼，今日更攀上長公主車駕回府！這還不是算計是什麼？”
程韻在一旁聽得心驚，忙上前聲勸道：“思雨，快別說了，許是誤會……嫂嫂平日深居簡出，興許只是巧合……”
“夠了！”
裴思雨尖聲打斷，淚珠在眼眶里轉，指著清梧院方向，“你們一個個都幫說話！是個寡婦……發著高熱都要出府見外男，偏你們覺著好！裴庭宴，你究竟是我二哥，還是沈雲初的……”
話未說完，旁邊的程韻臉驟變，一個箭步上前，竟直接手捂住了的！
程韻掌心冰涼，帶著些微意，臉上強撐著笑，聲氣略急：“思雨，你氣糊涂了。這等話豈能渾說？”
程韻舉突兀又用力。
裴思雨被捂得一怔，掙扎著還想言語，卻在及裴庭宴目的剎那，所有聲響都噎在了間。
只見裴庭宴面上慣常的溫潤神已杳然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未曾見過的沉冷。那目靜得駭人，竟這自慣的侯府嫡，自心底竄上一寒意，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掙扎的力道也松了。
程韻及手下安靜，心下稍定，卻不敢去瞧裴庭宴的眼睛。
低聲急勸：“思雨，快別說了。速向侯爺賠個不是。”
裴思雨被那目凍得心頭火氣熄了三分，可更多的卻是兄長偏袒沈雲初的不忿。
程韻的手略略松開些許。
猛地了口氣，臉上淚痕猶，卻依舊梗著脖頸：“你……你為這般看我！好，好得很！你們便護著罷！我……我偏要好看！”
話一吼完，裴思雨再難忍住，狠狠一跺腳，掩面轉朝著室奔了回去。
終究是未再去尋沈雲初。
程韻著裴思雨跑遠的背影，又悄悄睨了一眼面沉靜，辨不出緒的裴庭宴。想到他平日手段，心下微凜，咬道：“侯爺，思雨在氣頭上，您莫往心里去……我、我去瞧瞧。”說罷，追著裴思雨去了。轉之際，角卻難以抑制地彎了彎。
這火，終是徹底點著了。
回廊下，唯余裴庭宴一人。
他靜立了片刻，寒風他氅下擺。他緩緩吁出一口氣，心頭掠過一莫名的躁意。
聽到裴思雨對惡意的揣測，本能便是不喜。
而他從前從不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