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初在清梧院將養了三天。
病去如。
雖為自己診了脈,開了方子,按時吃著,上那陣忽冷忽熱的勁兒是過去了,可人終究是虛的。坐在那兒稍久些,便覺得氣短神疲,指尖也仍有些涼。
琥珀變著法兒燉湯水,也不過略用幾口,便擱下了。
第四日晨起,對鏡理妝時,鏡中人臉依舊蒼白,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影。
心里也擱著事。
想起長公主之前邀一聚。
還想起堂姐沈亦瑤在永昌伯府的境愈發艱難,這事,或許能探探長公主的口風。
這念頭一起,便有些坐不住。
推開窗,晨風帶著寒意卷,激得低低咳嗽了兩聲。
“琥珀,”轉過,“去車馬房問問,替我備一輛馬車,午後我要出府一趟。”
琥珀正在收拾妝臺,聞言手一頓,抬起頭,臉上滿是不贊同,心疼道:“夫人,您這子骨還沒好利索呢,吹了風可怎麼好?再說,您這急著出去……還是想向長公主打探王爺的病麼?”
咬了咬,聲音低下去,帶著埋怨,“可王爺本不管您的生死……”
沈雲初微微一怔。
看著琥珀那副又氣又心疼的模樣,忽然輕輕笑了。
“傻琥珀,你想岔了。”走到榻邊,拿起那件銀狐裘的披風,手指過的皮,輕聲道:“我去長公主府,自有我的要事。不是為了旁人,是為了瑤姐姐。”
琥珀愣住了:“亦瑤小姐?”
“嗯。”沈雲初頷首,將披風搭在臂彎,目投向窗外凋零的枝椏,語氣沉靜,“永昌伯府不是善地,瑤姐姐的日子難過。和離之事,千頭萬緒,若能得長公主一兩分關切,或許便有轉圜之機。我既知道了,總不能袖手旁觀。”
堂兄一直沒有消息傳來,怕是出了什麼岔子。
頓了頓,又道,“至于王爺……他的事,自有他的章程。”
琥珀這才恍然,臉上有些訕訕的,“原來是為了亦瑤小姐……是奴婢糊涂,錯怪了夫人。”
“去吧。”沈雲初溫聲道,“車子里記得備個手爐。”
琥珀這下才再無疑慮,響亮地應了聲“是”,匆匆去了。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
琥珀回來,說車已備在後角門。
沈雲初裹得嚴實,愈襯得一張臉只有掌大,下尖尖的,沒在的兜帽里,蒼白得近乎明。日從廊檐斜斜照過來,能看清臉上極淡的細絨,以及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倦意。
主僕二人默默穿過幾道安靜的月門,走向侯府偏靜的西側。
侯府的後角門前,青帷馬車堪堪停穩。
車簾尚未打起,幾道人影已疾步攔在車前。
“大嫂這是要往何去?”
裴思雨的嗓音尖刻。
沈雲初扶著琥珀的手,剛探下車,還未站定,裴思雨已急步上前,揚手便摑!
清脆一聲。
沈雲初猝不及防,踉蹌著向後跌去,後腰重重撞在車轅上。左頰火辣辣燒起來,耳中嗡嗡鳴響。
“夫人!”琥珀驚,急要來扶。
“賤婢滾開!”
裴思雨後兩個壯婆子搶著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琥珀胳膊,將死死按在車壁上。
另兩個婆子則按住沈雲初肩膀,力道大得似要碎骨頭。
沈雲初咬牙,咽下間翻涌的氣。緩緩抬眼,左頰五指紅痕鮮明,襯得蒼白面龐愈發脆弱。
“裴思雨,”一字字道,“你瘋了?”
裴思雨尖聲笑起來,眼底滿是怨毒,“沈雲初,你算計我的時候,可想過今日?二嫂都告訴我了!你這賤人,面子上裝清高,背地里使這等手段!”
程韻立在裴思雨後半步,蹙著眉,聲勸:“思雨,你別這樣……大嫂或許不是存心的……”
裴思雨猛地轉頭,死死盯住程韻,“二嫂,你方才不是還說,早知那頭面是長公主定的,故意引我上鉤,好借我的手攀附?此刻又替說話?”
程韻臉一白,眼圈瞬紅:“我、我只是猜測……思雨,你別沖,大嫂子弱,經不起……”
“經不起?”裴思雨冷笑,重新看向沈雲初,“算計我時,怎不想我經不經得起?長公主當眾訓斥,滿京城看我的笑話!沈雲初,這都是拜你所賜!”
越說越怒,再次揚手。
“思雨,別……”程韻適時上前,輕輕拉住袖,“這里人多眼雜,于你名聲不好。”
說著,朝那兩個婆子使了個眼。
婆子會意,一人用汗巾捂住沈雲初的,另一人反剪雙手,拖著便往府側小巷去。
小巷深有一廢棄雜間,平日堆放些破損家。婆子將沈雲初狠狠摜在積灰的破木箱上,脊背撞上木,疼得悶哼一聲。
裴思雨與程韻相攜而。
程韻以帕掩口鼻,蹙眉環視這污濁之地,聲道:“思雨,快些問清楚便罷,這地方腌臜……”
“臟就對了。”裴思雨冷笑,步步近沈雲初,“這樣的人,也只配待在臟地。”
沈雲初被婆子按在木箱上,發髻散,素錦沾滿灰塵。緩緩抬頭,目掃過程韻那張寫滿憂的臉,忽地輕輕一笑。
“你笑什麼?”裴思雨厲聲問。
“我笑二夫人好手段。”沈雲初聲氣平靜,縱境狼狽,仍眸如水:“三言兩語,便能煽得大小姐失了理智,甘做你的刀。”
程韻臉微變:“大嫂這話何意?我、我只是心疼思雨被長公主責難……”
“是嗎?”
沈雲初打斷,“源不是因為你拾掇大小姐犯下大錯嗎?”
程韻張了張口,一時語塞。
裴思雨卻已不耐:“二嫂何必同廢話?沈雲初,今日便你知道算計我的下場!”
環顧四周,目落在墻角一只積滿污水的破陶缸上。那是從前院中養魚用的,早已廢棄,缸底積了半人高的渾水。
裴思雨眼底掠過厭惡。
“把拖過來。”
婆子立刻架起沈雲初,將拖到陶缸前。濃重的腐水氣味撲面,沈雲初胃里翻涌,卻咬牙關,未出一聲。
“按進去。”裴思雨冷冷吩咐。
婆子揪住沈雲初頭發,準備將的頭狠狠往陶缸里按。
“唔——!”
沈雲初本能掙扎,可雙手被反剪,兩個婆子死死按著肩,彈不得。
便是這一刻。
銀簪婆子掌心。
婆子攥簪子,簪尖抵,抬眼與程韻目一。婆子心領神會,略頷首,將兇納袖中。
沈雲初距離腐臭的水缸只有一步之遙。
程韻居高臨下,角輕輕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