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執最終鬧到了太夫人跟前。
慈安堂,氣氛凝滯。
裴思雨哭得雙目紅腫,鬢發散,噎噎地訴說沈雲初如何發瘋,手欺負。程韻在一旁聲勸,眼圈也泛著紅,袖口不知怎的撕裂了一道,出小半截雪白的腕子,上頭綴著幾點紅痕,像是被什麼尖利之劃的。
沈雲初靜立一旁,未曾言語。
已更,穿著一素凈得過分的,面比裳更白幾分,抿得,眼簾低垂著,瞧不清緒。左臂的姿勢有些僵,裴庭宴記得,那是方才在後巷落下的傷,卻一聲未吭。
他心頭無端竄起一煩躁。
裴思雨還在哭訴:“……母親!大嫂算計我,踩著我的臉面結上了長公主殿下。今日要去長公主府上,而殿下如今正惱我,我想著借這機會去賠罪也是好的。大嫂倒好,一句‘長公主只請了’便推干凈!我說兩句,竟敢手……”
程韻輕輕拉了拉裴思雨的袖口,低聲勸說一聲。轉而向太夫人,乖巧懂事地攬下所有過錯:“母親息怒。原是兒媳不好,正巧約思雨外出散心。帖子只給了大嫂,不便帶我們去長公主府,也在理之中。”
這些都是們提前對好的說辭。
說罷,程韻似有若無地將腕上那幾點紅痕得更分明些。
裴庭宴的眉頭蹙了一下。
他往前挪了半步,聲音溫和:“母親,程韻正懷有孕,子弱,站久了恐支撐不住。不如先讓坐下?”
太夫人瞥他一眼,略頷首:“都坐吧。”
程韻順地在裴庭宴側的椅子上落了座,裴庭宴很自然地托了手臂一把,指尖及腕子時,只覺一片沁涼。
他低聲問:“手怎這樣涼?可是嚇著了?”
程韻輕輕搖頭,眼圈更紅了,卻不出聲,只抬眸怯生生地了沈雲初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味,裴庭宴看懂了。
他皺了眉,視線也轉向沈雲初。
沈雲初終于抬起眼。
那雙眸子很冷淡,平靜地回視他,無委屈,無怨憤,看他的眼神如街邊陌路人。
裴庭宴被看得心頭莫名一窒。
“太夫人說得是,裴思雨年歲小,子急。”開口,聲調平平的,辨不出緒,“為長嫂,是該教教規矩。”
“這次便泡在水缸里好清醒一下。”
沈雲初定定看著裴思雨,看得後者忍不住退後一步,躲避惡鬼般瑟了下。
“若然有下次,便不是如此簡單了。”
話音剛落,裴思雨干嘔出聲。
裴庭宴忽覺得。
這般得理不饒人,反倒更顯出幾分不同以往的鮮活。
太夫人靜默片刻,目在三人面上一一掃過,末了嘆了口氣。
“罷了。”擺擺手,語氣著倦意,“你們真是,為著這點子事鬧這般,傳出去何統?!”
看向裴思雨:“你也是。長公主那,自有你兄長去打點,何須你急吼吼往前湊?還敢去質問你大嫂?既得長公主殿下相邀,順道替你言兩句,讓長公主消了氣揭過此事。你倒好,反倒鬧起來!”
裴思雨一癟,又要落淚。
才不信沈雲初有這般好心,不在長公主跟前說壞話就謝天謝地了!
“還有你。”太夫人轉向程韻,語氣溫和些許,卻帶著敲打,“你既知思雨子急,就該好生勸著,怎反倒讓鬧到雲初跟前?如今你更是雙子的人,合該更穩重些。”
程韻面白了白,低頭應了聲“是”,手指無意識地揪了袖口。
最後,太夫人才看向沈雲初。
“雲初,”聲音沉下,聽不出喜怒,“你是長嫂,思雨年不懂事,你教訓得在理。程韻如今有孕,心思難免重些,你也多諒。今日這事,就到此為止罷。你們三人,各自回房靜思三日,往後不可再如此意氣用事,平白惹人笑話!”
沈雲初抬眸,看了太夫人一眼,復又垂下。
“是,那我先回院子理傷口了。”
說完便轉離開了慈安堂。
裴庭宴著轉離去的背影。
記得三年前嫁過來時,姿潤,明肆意,生氣時便誰都不理。說話時眸子里有,笑起來頰邊陷著淺淺的梨渦。
是從何時起變的?
這念頭突兀地冒出來,又被他按下去。守寡之人,心境郁結,清減些也是常事。
但想到沈雲初眼神中的疏離冷淡。
裴庭宴心中不喜。
再多的……裴庭宴來不及深想,便聽到有人喊他。
“庭宴。”太夫人的聲音喚回他思緒。
“母親。”
“程韻有了子,你多上心。”太夫人看著他,話里有話。
裴庭宴明白的意思。
他垂了眼,恭聲道:“兒子明白。”
“去吧。”太夫人擺擺手,“我也乏了。”
從太夫人院里出來,裴庭宴扶著程韻緩步往回走。程韻倚在他側,聲音低低的,帶著哽咽:“侯爺,我是不是又給母親添麻煩了?我只是……見思雨那樣難過,想勸勸大嫂,沒想……”
“不怪你。”裴庭宴輕拍的手背,語氣溫和,“你本是好意。”
可他心里,卻還縈繞著沈雲初離去時的那個背影。
“侯爺?”程韻輕聲喚他。
裴庭宴回過神,低頭看:“怎麼了?可是上不妥?”
程韻搖搖頭,朝他靠得更近些,語氣的:“沒有。只是……侯爺方才在想什麼?那般出神。”
裴庭宴頓了頓,道:“無事。不過些瑣碎公務。”
他扶著程韻繼續緩步前行,目卻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了清梧院所在的方向。
沈雲初……
原來,平日里瞧著安靜,真惹急了,藏著的竟是這般烈。爪子撓出來,又狠又準。
他指尖無意識地挲了一下。
方才扣住手腕時,確實到那細瘦骨骼下,那玉石俱焚般的狠絕。
程韻倚著他,將他方才的走神與那一瞬細微的作盡收眼底。他答得平淡,目卻又飄向清梧院。
他究竟在想什麼?沈雲初麼?
心下一,不安悄然竄起。
自然知曉,如今裴庭宴與沈雲初是叔嫂名分,中間隔著倫常禮法,絕無可能。可正因這層名分,加上太夫人近來那些若有似無的試探……先是提起過繼子嗣以承長房香火,前幾日,更是不經意聽見太夫人與侯爺在室低語,提及“兼祧”二字。
如此一來,禮法上……
程韻不敢再深想,指尖微微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