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鎮北侯府。
下人們提著食盒,灑掃庭院,各司其職。
兩位著深青比甲,發髻紋不的嬤嬤,領著長公主府兩名僕婦,徑直府。門房認得徽記,又見來人面沉肅,不敢阻攔,急忙向通傳。
消息先遞到慈安堂。
太夫人正用早膳,聞言手中銀箸一頓,眉心蹙:“長公主府的掌刑嬤嬤?又來做什麼?”
回話的管事媽媽額頭冒汗:“說是奉長公主之命,來府中一規矩。人……已直奔大小姐和二夫人院里去了。”
太夫人臉一沉,保養得宜的面龐蒙上霾。
想起昨日清晨程韻來請安時,似是不經意地提了一句:沈雲初不顧足,天不亮就出了侯府。
後來知曉,直到傍晚才回。
莫非……又是沈雲初去長公主面前搬弄了是非?
真是不省心!
侍立一旁的張嬤嬤見神,上前半步,低聲問:“太夫人,可要尋個由頭,將那邊……”話未說盡,只抬手做了個往脖子劃拉的手勢。
太夫人抬了抬眼,面上仍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急什麼。眼下在長公主跟前正得臉,不得。”頓了頓,指尖過的箸,嗤笑道:“況且,留著或許有用。長公主這條線,還得靠先攀著。”
擱下銀箸,由丫鬟攙扶著站起,神已然恢復平靜,只眼底深掠過一冰冷的不耐。
“走,去看看。長公主的人,總不能怠慢了!”
麗景苑里,水汽未散。
裴思雨已換了第三桶熱水,皮得通紅,那臟水缸里的腐朽腥氣卻似纏在發間,揮之不去。又掬起一捧水,近乎瘋狂地漱口,直漱得嚨發,才伏在桶邊劇烈干嘔。
鏡中映出一張蒼白扭曲的臉。
“沈、雲、初!”
這時,丫鬟連滾帶爬沖進室,聲音抖得不樣:“小、小姐!不好了!長公主府……又來了兩個掌刑嬤嬤,已到前廳,說是奉殿下之命,要來……”
話音未落,裴思雨猛地從水中站起,水花嘩啦濺了一地。
長公主?必定又是為了那賤人……
都不用程韻的挑撥,裴思雨已經恨沈雲初骨!
“既要我不痛快,我便要死!”
話音未落,門簾已被挑起。
劉嬤嬤和趙嬤嬤已經走了進來,後跟著兩名僕婦,堵住了門口。
兩人目掃過裴思雨略顯驚慌的臉。
“貴府上的二夫人呢?”
裴思雨毫不遲疑地出賣了程韻,抖的指尖往西苑的方向指去,兩個老嬤嬤對視一眼,心里有數。長公主殿下有命,二夫人懷有孕,小懲大誡可以留到月子後,但訓斥是肯定要的。
“老奴奉長公主殿下之命前來。”劉嬤嬤開口,威嚴十足,“府中眷爭執,竟至毆辱寡嫂。沈氏乃為國捐軀的裴世子孀,貞烈可憫。大長公主聞之心寒,特命老奴前來,整肅門風。”
怎麼攀扯到庭甯上了?
剛走到院門口的太夫人子一僵,還好張嬤嬤穩穩攙扶著,才不至于失態。
太夫人強自鎮定,出一笑:“嬤嬤怕是誤會了,這不過是……”
“老奴二人只管依規行事,不問緣由。”
說罷,劉嬤嬤朝後略一示意,兩名僕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尚未反應過來的裴思雨。
“你們敢!”裴思雨尖聲起,力掙扎,“我是侯府大小姐!你們算什麼……”
“啪!”
一記響亮的耳,干脆利落甩在臉上,打斷所有囂。
劉嬤嬤的力道拿得極有分寸,既讓疼痛瞬間蔓延,又不至真傷筋骨,就是那份屈辱,并非尋常閨閣小姐能承的。
裴思雨被打懵了,半邊臉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響。
“侯府嫡裴思雨,掌二十,于庭中罰跪兩個時辰,靜思己過。”劉嬤嬤面無表道。
裴思雨臉煞白,想往後退,卻被僕婦牢牢按住。
“不!你們不能……”太夫人還想爭辯。
但很快,清脆的掌聲,在庭院里一聲接一聲響起,混著裴思雨抑的痛呼。
裴庭宴趕到時,掌已近尾聲。
看著妹妹紅腫的臉頰,狼狽跪在庭中的模樣,他腳步頓了頓,終究沒有上前。只深深看了兩位嬤嬤一眼,轉,面鐵青地離開了。
清梧院。
琥珀從外頭回來,臉上驚意未褪,又帶著些難抑的激。
湊到窗邊的沈雲初跟前,解氣道:“大小姐被長公主府的嬤嬤當眾掌,罰跪在院子里……好些人都瞧見了!”
沈雲初聞言若有所思。
晨過窗欞,落在瓷白的側臉上,勾出致清薄的下頜。手里握著一卷《本草經》,半晌沒翻一頁。
“因何事?”輕聲問。
琥珀又將聽來的細節說了一遍,末了,悄聲道:“下頭人都議論,是殿下為您出頭。”
沈雲初著書頁的手指收,紙張發出極輕的簌簌聲。
頓了片刻,像忽然想起什麼,抬起眸子看向琥珀:“堂兄那邊可有回信了?”
琥珀面一,先前那點激瞬間散了,皺起臉道:“夫人,亦瑤小姐已經醒來了,但趙伯爺想強押回府……”
沈雲初目一凝。
琥珀的聲音越來越低:“時遠爺正急著四打點,來傳話的人……”讓夫人千萬要救救亦瑤小姐。
後面的話在間,琥珀沒有說出來。夫人已經去求過王爺了,結果趙凌依然在京城作威作福的。說什麼提了大歸,就會置他呢,怕不是逗夫人玩的吧!
……
攝政王府書房。
青竹正低聲稟報:“侯府那邊,事已畢。兩位嬤嬤已回長公主府復命。鎮北侯未曾阻攔,面不大好看。”
祁燼靠坐在圈椅里,手指輕輕敲著桌案,兀自出神。
手里那份關于細作的報,墨跡猶新。
聞言,他只輕懶地“嗯”了一聲,垂下眼簾,目落在紙頁間。
“盯鎮北侯。”
“是。”
“還有,”祁燼閉了閉眼睛,低聲道,“趙陵,廢了。”
“屬下明白!”
青竹領命退下。
祁燼獨自靠坐了片刻,目垂落。
通白的貓蜷作一團,睡得正酣,呼嚕聲細碎。
祁燼蒼白修長的手指探過去,順著它溫暖的脊背,了一下。
貍奴舒服地展,將腦袋無意識蹭向他微涼的掌心。
“就算你死了,也不會哭的。”
也不知道是說貓呢,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