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剛揚起的手腕一。
茶盞被架在半空,熱茶晃出,濺了幾滴在手背。太夫人一頓,眼底掠過一意外。
沈雲初攥著的手腕,迎上對方視線,角很淡地牽了一下。
“太夫人,”語氣平靜,“何至于此。”
太夫人掙了掙。
沒掙開。
這才看清沈雲初,還是那張禍水般的臉,眼里卻沒半分溫順。往常果然都是裝的!
沈雲初松了手,取下茶盞,擱在旁邊小幾上。
“嗒”的一聲。
往前傾,湊到太夫人的耳邊,低低說了一句什麼。
太夫人肩背一僵,臉上的怒意凝住了。
盯著沈雲初,看了半晌,忽然冷冷地笑了。
“就憑這個?”語氣帶著嘲諷,“大歸?你想都別想。只要我活著一日,你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這話,我只說最後一遍!”
沈雲初站起。
心底那點微弱的指,熄了。這,換不來自由。
籌碼不夠。
那就退一步。
“既然大歸不行,”轉開眼,語氣如常,“那我搬出府住。”
太夫人瞇了瞇眼,沒說話。
“在清梧院住著,飯是餿的,菜是焦的。這倒罷了,最多多跑幾趟凈房,虛兩天,死不了人。”
頓了頓,目掃過屋里燒得正旺的炭盆。
“可若是炭火不夠,或是干脆忘了送。冷往骨頭里鉆,錦被再厚也擋不住,人就一點點涼了。”
太夫人嚨里輕輕“呵”了一聲。
“程韻懷著孕,的孩兒出生便過繼到大房,你不至于擔心百年後的香火!”
沈雲初截斷的話,搖搖頭。
“太夫人就篤定是男胎?還是說,我得等到程韻生下兒子,才算完?”
“你放肆!”
太夫人手指扣扶手,手背上筋絡微現:“規矩就是規矩。大房需得有後,這是頂頂要的事。過繼也罷,兼祧也罷,總歸要有個結果。你是大房的媳婦,這層道理,你心里該有數!”
“這兩樁事,沒得商量。至于旁的……”
“枕月胡同的院子,京郊的溫泉莊子,總該由我來打理。地契給我,也是應當應分。”沈雲初退而求其次。
盯著沈雲初,緩緩道:“那是賜的宅子。溫泉莊子更是……你張口就要,憑什麼?”
“就憑我為裴庭甯守了三年。”沈雲初偏頭,疑道:“還是說……”
“弟妹,或是府上的誰,一直惦記著大房的產業?”
太夫人沒立刻接話。
“你仍想搬出去?”慢慢開口,“沈雲初,侯府沒有這個規矩。嫁進來的媳婦,除非死,否則別想出這道門。”
沈雲初沉默片刻。
“太夫人這是要繼續圈著我。”
“是教你守規矩。”太夫人道,“枕月胡同的院子,京郊的溫泉莊子。地契給你,大房的產業也隨你打理。但搬出去?休想!”
屋里靜極了。
只剩銅的滴答,和炭盆里偶爾“噼啪”一聲。
許久,太夫人知道火候夠了。扭過頭,對旁的張嬤嬤道:“去。開我私庫,把地契拿來。”
張嬤嬤抬眼,飛快瞟了下沈雲初,低低應“是”,退了出去。
等待的間隙,死寂蔓延。
太夫人垂著眼,手指無意識挲扶手。
沈雲初知道太多,要得也太多。地契喂不飽,不住。留著,遲早是禍害!
不如就讓隨庭甯而去!
張嬤嬤很快折返,手里捧著錦匣。走到太夫人邊,遞匣子前,作有些遲疑地一滯。
太夫人沒接,只稍稍點了下頭,目掠過旁邊小幾上一盞早已備好的酒。
張嬤嬤將錦匣捧到沈雲初面前。
琥珀雙手接過。
沈雲初示意打開。
匣蓋掀起,里面疊著兩份地契。沈雲初取出,垂下眼,一行行看過字跡和朱印。
確認無誤,合上。
“咔噠”一聲輕響。
“雲初謝太夫人恤。”
沈雲初屈膝行禮,眼神示意琥珀,轉便要走。
“站住。”
太夫人聲音在後響起,不容違逆的語氣道。
沈雲初側看向。
太夫人已親自端起那盞酒,遞了過來。神寡淡漠然,只目沉甸甸地過來。
“賞你的,喝了再走。”
沈雲初看著那盞酒。
酒清亮,在瓷盞里輕輕晃。接過,只微微傾,極近地嗅了一下。一極淡的,近乎無味的鉆鼻腔。混在酒氣里,幾乎聞不見。
但聞見了。
這酒里,有毒。
沈雲初後背倏地冒起一層冷汗,太夫人想殺,在這慈安堂,天化日之下。
太夫人端著酒盞,靜靜看著,等接。
空氣繃了。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腳步聲。
“太夫人,”丫鬟在簾外急急稟報,“門房剛遞來長公主府的帖子,是袁嬤嬤親自送來的,讓大夫人明日到長公主府上。”
話音落,屋一靜。
太夫人端著酒盞的手,頓在半空。
沈雲初也怔了一下,又是大長公主救一命嗎?上次是高燒未退,讓殿下撿回府中……
太夫人盯著,端酒的手慢慢收回。沒說話,只將酒盞重重擱回小幾上,“咚”的一聲悶響。
沈雲初不再停留,轉離開。
簾子落下,隔開室令人窒息的空氣。
外頭飄著雨,細細的,天晦暗。風裹著冷往領口鉆,激得人一哆嗦。冰涼的雨落在額角,那之前磕留下的淡紅痕跡傳來微痛。沈雲初下意識抬手,指尖輕輕了。
想起祁燼上藥時的兇狠。
地契拿到了,可搬出去,終究是奢。
深吸一口的空氣,正要快步穿過庭院,卻瞧見抄手游廊轉角,靜靜立著一人。
裴庭宴負手站著,一靛藍家常直裰,擺被風吹。他像是匆匆趕來,氣息未平,肩頭洇開一小片深雨痕。見出來,他目掃過來,先飛快看過全,然後停在洇的肩頭。
沈雲初腳步未停,像沒看見,徑直往前走。
“嫂嫂。”
他出聲喚道,聲音是一貫的溫潤。
裴庭宴本該在外書房,可心腹匆匆來報,說太夫人了殺心,張嬤嬤去了私庫,又備了酒。他耳邊嗡了一聲,手邊文書被帶落在地也渾然未覺。
等他回神,人已站在了這里。
他甚至沒想清為何要來,能做什麼。只是那一瞬,心底某個地方,倏地空了一下。那覺很輕微,但猶如懸崖探花,剛對那朵花上心,也怕被風吹得輕輕一,底下是萬丈虛空。
他怕。
怕什麼?他說不清。
此刻見完好站在廊下,肩上痕刺眼,但人還活著。莫名讓他堵在心口的那氣,稍稍順了一些。
“雨大了,”話說得有些快,他不似往日從容,“嫂嫂若出門,記得添。”
他這般焦急,想必是真有急事。無意耽擱,更無心探究。
沈雲初點頭,算是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