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庭宴反手合上門，上前兩步，躬行禮：“臣裴庭宴，參見陛下。”
“免了。”景淵帝上下打量他一眼，“卿從長公主府歸來？”
“是。”裴庭宴應道。
“見了誰，聽了什麼？”
裴庭宴將今日在花廳所見，簡要說了一遍。
他沒添油加醋，只平鋪直敘，說到最後那句“擅權政”時，約有一諷意。
等裴庭宴說完，書房里靜了半晌。
十六歲的年天子，曾是先帝力排眾議所立的皇太孫，他怎麼都想不到，先帝竟然用攝政王祁燼來掣肘他。景淵帝的眉眼著，目看過來時，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
“擅權政！”景淵帝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很低，像是從牙里出來的，“侯爺覺得，朕該當如何？”
裴庭宴垂著眼：“陛下圣心獨斷，臣不敢妄言。”
景淵帝忽然笑了，“侯爺今日將這些說與朕聽，不就是想看看，朕這個皇帝，到底還有沒有用？”
裴庭宴抬眸，看向書案後的年。
昏暗里，那雙眼著滔天的怒意和不甘。
“陛下，”裴庭宴緩緩開口，“永昌伯的案子，刑部已有章程，但攝政王一道手令，便可以將人放了。巡城司前日無端帶走一名遞狀紙的學子，至今未放，亦是攝政王之意。”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長公主在宗室威日盛，與攝政王過從甚。軍政要務，多在攝政王府決斷。陛下今年十六，非六歲。聽著一句句‘攝政王之意’、‘王爺鈞令’，已經聽了六年。”
最後一字落下，書房里死一般寂靜。
景淵帝坐在那兒，一不。
昏暗中，只能看見他放在案上的手，緩緩攥了拳，指節繃得發白。
良久，他忽然抬手，狠狠在案上。“砰”的一聲悶響，震得案上筆架晃了晃。
“呵，好一個六年！”
裴庭宴靜靜看著，沒說話。
……
與此同時，大長公主府。
屋里正靜著，外頭廊下忽有腳步聲響起。
叩門聲篤篤兩下，接著是清亮的嗓音：“王爺，奴婢如月，長公主殿下請您用茶。”
榻上的祁燼沒應聲，只抬眼看沈雲初。
沈雲初立在榻前，聽著蹙起眉。方才質問永昌伯案子時的那點利落勁兒，此刻散了個干凈。目掃過祁燼的襟，結有一抹淡紅痕子，像是被什麼蹭過。
是留下的。
別開眼，指尖掐進掌心，那點細微的疼讓勉強定住神。
“長公主尋您，”咬了咬，才低聲道，“我先告退。”
說著便往門邊退，步子急，險些絆到榻腳。
祁燼看著這副模樣，帶笑非笑。
他撐著榻沿坐直，寢領口隨著作開些，那抹紅痕在白皙的上更顯眼了。
“慌什麼。”他漫不經心道。
外頭如月等了等，沒聽見回應，又叩了下門：“王爺？”
沈雲初後背繃了。
雖然前面出了點意外，但抹干凈了，就可以當什麼都沒有發生的，世事向來如此！
就在這時，琥珀從另一道門探頭進來，臉上帶著急切，低聲音道：“夫人，如月就在外頭呢。”
話說到一半，才看清屋里形，聲音戛然而止。
屋里霎時靜得詭異。
沈雲初看著琥珀那張慌張的臉，心頭猛地一。
祁燼的目淡淡掃過琥珀，又落回沈雲初的臉上，那眼神里沒什麼緒，卻讓人脊背發涼。
“你的人？”他開口，聲音依舊倦懶。
沈雲初深吸口氣，側擋了擋門外的琥珀，低聲道：“是您選的。“
琥珀這才反應過來，慌忙回頭，門被輕輕帶上了。可方才那突兀的闖，已讓屋里的氣氛變得愈發微妙。
外頭如月的腳步聲在廊下輕輕挪了挪，似是等得有些不安。
沈雲初有些僵地站在那兒，重新看向祁燼，聲音得更低：“王爺，今日之事是我冒失了。往後……我不會貿然打擾您，也絕不您為難。”
這話說得快，像急著要撇清什麼。
在此刻聽著格外刺耳。
祁燼搭在榻沿的手指微頓。
“因為，剛才你喊我小舅舅？”他重復了一遍，嗓音有一點啞，“那我是不是該備份禮，謝你方才的……‘孝心’？”
沈雲初臉紅了紅。
“或者，”祁燼頓了頓，指尖在榻沿輕輕一叩，“一紙狀書告到京兆府，告你忤逆？”
沈雲初猛地抬眼。
祁燼迎著的目，臉上沒什麼表，只有那雙深幽幽的眸子，里頭緒翻涌。
外頭如月又叩了下門，聲音里帶了些遲疑：“王爺？”
祁燼收回視線，擺了擺手。
他到底心了。
沈雲初看懂了他的意思，心頭一松，卻又像被什麼刺了一下，有些發。抿，快步走到屏風後，將自己藏進影里。
祁燼這才開口，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淡漠：“知道了。”
外頭如月應了聲是，腳步聲卻沒，像是在等著。
祁燼沒再理會。
他撐著榻沿起，走到架前取了外袍。系帶的手指修長白皙，不不慢，將那些不該的痕跡仔細掩好。沈雲初站在屏風後，能聽見料挲的細響。屏著呼吸，一不敢。
直到祁燼拉開門，腳步聲往外去了，如月跟上的步音也漸遠，才暗暗松一口氣，從屏風後走出來。
屋里空了，只剩一室寂靜。
沈雲初收回視線，拉開門。
門外廊下，祁燼竟還沒走遠。他就立在幾步外的槐樹下，背對著這邊，如月垂手候在一旁。聽見開門聲，他側過臉，目淡淡掃過來。
沈雲初腳步滯了滯，垂下眼，轉要從另一邊的小徑離開。
“站住。”祁燼忽然開口。
聲音不高，卻讓釘在了原地。
他轉過，慢慢踱過來。月白外袍的擺拂過青石板，沒半點聲響。在離三四步遠停了，目落在臉上。
“如月，”他收回視線，涼薄的嗓音響起，“你帶裴夫人去前頭。長公主若問起，就說我稍後便到。”
如月愣了愣，忙躬應了。
祁燼沒再看沈雲初，轉往另一個方向去了。步子不疾不徐，那截月白袖在暮里晃了晃，很快消失在廊角。沈雲初立在原地，看著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頭那點震驚很快被難過代替。
知道祁燼對外人沒什麼好脾。
他不在意名聲，也不會顧忌的。
方才在如月面前，他那般冷眼看著，不留半點面，也不會給留任何面，也是理之中。
只是心里某個地方，還是像被細針輕輕扎了一下，不重，卻地疼。
“裴夫人，”如月的態度卻比剛才更恭敬：“您請。”
沈雲初回過神，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