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初跟著如月回到宴客廳。
長公主坐在上首,手里端著茶盞,正慢悠悠撥著浮葉。
聽見腳步聲,抬起眼,目在沈雲初臉上掃過。
“方才嘉寧說你子不適,眼下可好些了?”
沈雲初垂眼行禮:“勞殿下掛心,已無礙了。”
“那就好。”長公主放下茶盞,朝招招手,“來,過來坐。”
沈雲初依言走過去,在長公主下首的繡墩上坐了。有丫鬟捧上熱茶,接在手里,指尖到溫熱的瓷壁,心口那點莫名的寒意卻未散去。
長公主側過臉看,“永昌伯那事,你且寬心。既然我答應要幫你,就不會放任他繼續欺負沈氏。”
沈雲初捧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
抬眼看長公主。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眼角細細的紋路里都帶著笑意,看著慈和又關切。
沈雲初一時間竟有些怔忪。
想起方才,祁燼房里燃起的異香,潑在上的茶水……此刻,長公主坐在這兒,溫聲一句幫忙,直接抹干凈一切腌臜。這種看不,比明刀明槍的敵意更讓心里發怵。
“怎麼這樣看我?”長公主笑了,手拍了拍的手背,“可是嚇著了?放心,有本宮在,永昌伯翻不出什麼浪來!”
沈雲初垂下眼,將茶盞擱在幾上:“多謝殿下。”
長公主又笑了笑,正要說什麼,庭院忽然傳來一道腳步聲。
沈雲初神黯了黯。
“殿下,”的聲音盡量正常,“今日叨擾多時,也是時候回侯府了。”
長公主抬眼看看,又瞥了一眼走來的祁燼,角彎了彎。
“嗯。”示意袁嬤嬤送客,“改日得空再來。”
“謝殿下。”
沈雲初沒再看祁燼,轉往外走。
宴客廳里安靜下來。
祁燼還站在原,目從空的門口收回來,落在茶盞的紅印上。
長公主抬眼看向祁燼,臉上笑意深了些。
“怎麼,”慢悠悠開口,聲音里帶著試探,“可真看中了?”
祁燼沒應,走到對面坐下。
長公主笑了笑,自顧自說下去:“沈雲初模樣是好,子看著也伶俐。可惜是個寡婦,門楣也低了些。”頓了頓,語氣里帶上點惋惜,“納為妾室都不夠格,就算……養在外面做外室,也勉強。”
“殿下,”他指尖挲著杯沿,“自作聰明了。”
長公主臉上的笑意僵了僵。
祁燼沒再看,低頭喝了口茶。茶水溫熱,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清冷的臉。
長公主盯著他看了半晌,角重新彎起來,“不過,養在外面倒也不妨事。”
祁燼不咸不淡道,“府上似乎也有自作主張的下人。”
長公主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祁燼冷冷一句,“本王恰好瞧見,順手替殿下清理了門戶。”
他看向長公主微微發白的臉。
“殿下不必道謝。”
……
長公主府門外,琥珀伺候沈雲初登上馬車。
沈雲初靠著車壁,閉上眼。
久遠的記憶不控地涌現。
顧老太醫自然是極疼外孫的,見總是孤零零,便琢磨著尋幾個年紀相仿的小丫鬟來陪。只是他終日忙碌,府中沒有眷打理務,此事便一拖再拖,最後只得去尋青玄幫忙。
待終于決定好,要將一個名喚琥珀的丫頭撥給沈雲初的時候。卻遠遠瞧見水榭邊,他那團子似的外孫,正仰著小臉,對那位十二殿下笑得見牙不見眼。
顧老太醫腳步一頓:??
真是無知無畏的一小兒!
祁燼本斜倚在臨水的欄桿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膝頭,神淡漠地著池中幾尾紅鯉。卻不防那不怕生的沈雲初,提著擺“噠噠”地跑到他跟前。因他生得實在好看,便扯了扯他的角,轉頭脆生生地問追來的顧老太醫:“外祖父,他是我的小舅舅嗎?”娘親是外祖父的兒,那外祖父的兒子,自然就是小舅舅了。
年長八歲的小舅舅?
顧老太醫心想他沒有那麼老當益壯!
青玄侍立在一旁,雖未見過沈雲初,但見殿下并未出慣常的不耐,便溫聲問道:“你就是顧老太醫的外孫?”
沈雲初糯的嗓音里著認真:“我是呀。”
祁燼的目淡淡掃過仰起的小臉,那雙琉璃似的眸子清澈見底,映著他沒什麼的面容。他忽然生出一惡劣的興致,出微涼的手指,隨意地了細的發頂。夏日炎炎,他指尖的涼意讓沈雲初舒服地瞇了瞇眼,非但沒躲,反而像只被順了的貓兒,笑得愈發開心。
“你喊我小舅舅?”他垂眸看,聲音低緩,眼底掠過一散漫的笑意。
“嗯!”沈雲初用力點頭,毫無防備。
他上佩著龍紋玉佩,通氣質是與這府邸格格不的尊貴,尋常孩見了只怕要畏。偏沈雲初到來不過幾日,又無人敢與細說這位殿下的份。只當是位格外好看又安靜的哥哥,或是……舅舅。
“小舅舅!”
沈雲初喚得又甜又響。
他本就不是什麼溫和的子,甚至頗為不喜孩的喧鬧。可眼前這個小姑娘,大膽又天真,倒是有點意思。便順著的話,應下:“嗯。”
祁燼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他抬眸,眼風淡淡掃過面復雜的顧老太醫,語氣里帶著理所當然:“聽的。”
顧老太醫與青玄相視一眼。
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卻也只能默然。
待離開水榭,沈雲初還沉浸在多了個漂亮小舅舅的喜悅里,扯著顧老太醫的袖子,小聲卻興地嘀咕:“外祖父,小舅舅生得真好看,像花魁娘子一樣好看!”
顧老太醫嚇得趕忙捂住的。
四下張,過了片刻才心有余悸地低聲問:“你、你才多大,如何知道花魁長什麼樣?”
沈雲初偏著腦袋,仔細回想了一下,低聲道:“爹爹娘親帶我去瞧過……”
爹娘鶼鰈深,爹對娘親幾乎是百依百順,而母親子灑不拘,常有驚人之舉。比如,帶著夫君和兒去那秦樓楚館,其名曰“見世面”,實則多是給些世可憐的姑娘診脈贈藥。
顧老太醫聽罷,心下又是好笑又是喟嘆。
再看看外孫懵懵的模樣,不由得暗想:這孩子自小失了雙親,命途多舛。那位殿下亦是自離宮,纏綿病榻,子孤拐。
真真是兩個小苦瓜湊到了一。
罷了,孩子還小,尚不懂尊卑利害。
如今這般天真爛漫,或許反而不易怒那位心思深沉的殿下。
待再大些,自然就明白了。
“不過小舅舅比花魁娘子還要漂亮,手也涼的。”沈雲初兀自笑瞇瞇的,出小手比劃了一下,“他還了我的頭呢。”小舅舅真好!
顧老太醫腳底一差點摔倒。
“……你還是離他遠點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