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風雪如刀,卷著碎冰打在馬車車壁上,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哭。
馬車碾過凍得邦邦的土路,顛簸搖晃,緩緩往城外而行。
許晚辭強撐著一口氣倚靠在馬車邊緣。
車未放置炭盆,寒涼浸骨,車壁也被寒氣浸了,涼意直往骨頭里鉆。
許晚辭攏了攏上的外氅,可惜并沒有什麼大用,上除了那件外氅,其余服都是的。
因著天寒的原因,那幾層服早被凍得僵,像一層怎麼也捂不熱的冰殼子。
本擋不住四面包裹而來的寒意。
牙關微,渾控制不住地抖著,背脊上的杖傷被寒氣一激,疼得額間滲出汗珠,卻始終未哼一聲。
馮氏邊的李嬤嬤斜睨一眼,沒好氣地啐道:“若不是你,我這會兒都歇下了,何需連夜送你這晦氣東西出城。”
其實去城外的道觀,本不需要李嬤嬤一同前往。
可馮氏不放心,總覺得許晚辭沒有提及的那個相好的會跟去。
所以特意最得力的李嬤嬤跟著去道觀。
再從道觀挑選幾個可信的道姑,日夜看管許晚辭。
李嬤嬤年歲有些大了,現下夜正沉,馬車顛簸,不多時便打起了瞌睡。
許晚辭上又疼又冷,子一歪。
“咣當”一聲,整個人往旁邊倒去。
李嬤嬤被嚇得一激靈,睜開眼就罵:“哎呦,嚇老一跳,要死便死在道觀,莫要污了這馬車,晦氣。”
蕓兒也在馬車上,本是暈暈沉沉的,被許晚辭暈倒的聲響驚得睜眼。
側背對著許晚辭和李嬤嬤,雖看不見二人的狀態,可在醒來的一瞬,李嬤嬤的那句話卻是結結實實地落在耳中。
蕓兒心中本就憋悶,不明白為何自家小姐反抗一下,竟落得這般下場,一時忍不住,低聲頂撞:“那怎的沒嚇死你!”
此時馬車行駛的聲音很大,蕓兒聲音又輕,李嬤嬤未曾聽見,只又踢了踢許晚辭。
見許久沒有靜,才知是真的暈倒了。
這才慌了,探過去一瞧,許晚辭眼閉得的,怎麼推都不醒。
“快停車!停車!”李嬤嬤掀開車簾喊,“去府醫來!”
馮氏也知道自己今日下手重了,莫說五十杖,是那一通冰涼的水自頭澆下,在這種天氣,縱是壯漢也難承,何況許晚辭前幾日便已染了高熱。
今日這麼一折騰,怕是僅剩了半條命。
雖不喜歡這兒媳,可也知道,許晚辭終究是沈行舟的妻子,若真折在半路,無法對兒子代。
故而臨行前,特意命府醫隨行,以防不測。
府醫上了馬車,見許晚辭面慘白如紙,瓣干裂,忍不住嘆息:“老夫人此次,著實罰得重了。”
他兩指探向許晚辭頸間,片刻後,眉頭蹙,“二夫人脈息微弱,氣若游,這般模樣,怎的才老奴來看?”
李嬤嬤一時語塞,支吾道:“老……老不知子這般不濟。”
府醫搖了搖頭,取出銀針,為許晚辭施針:“馬車顛簸,老奴只能暫施針穩住氣息,待到道觀,再行詳診施藥。”
李嬤嬤不耐煩地揮手:“行了行了,快些施針便是,莫要耽擱行程。”
府醫不再言語,幾針落下,許晚辭的臉稍緩了一些。
“好了,人能堅持到道觀了。”府醫收起銀針,躬退下馬車,回了自己隨行的車駕。
李嬤嬤見許晚辭暫無命之憂,懸著的心放下了些許。
一旁久未出聲的蕓兒聽著小姐暫時無礙,暗自松了口氣。
馬車行至城外青雲觀時,已是後半夜。
觀門開著,里頭燈火昏昏暗暗的,只照見門前幾級臺階。
李嬤嬤先下車,對著前來迎人的道士道:“給我們家主子安排個院子,再些道姑來伺候。”
那道士著青布道袍,面容清秀,聞言淡淡一笑:“您當我們這道觀是自家開的?想干什麼干什麼?”
李嬤嬤面一沉:“你……”
道士收了笑,“要院子也行,只有最偏那間了。至于道姑,得看觀里誰得空。”
李嬤嬤一聽,倒是覺得也行。
偏些就偏些。
畢竟老夫人要面,兒媳來道觀“學習”已是丟臉事,若再傳出苛待兒媳的話,就不好了。
至于道姑……
許晚辭平時邊的傭人也不多,眼下估計有兩三個人也足夠了。
出一錠碎銀,往道士手里塞,陪笑道:“道長通融,勞煩找幾個手腳麻利的。”
道士卻不接,將銀子塞了回來,眼神冷淡:“貧道方才已然說清,你們主子要人伺候,為何不從家里帶人來?”
“深更半夜的送人過來……”
他往馬車那邊看了一眼。
“看這般形,這位主子,怕是剛了刑吧?”
“你們干完壞事,躲著人,連夜把人送過來,安的什麼心,你我心知肚明。”
李嬤嬤臉上掛不住,連聲應著:“是是,您說的是。”
道士沒再說什麼,轉往臺階上去:“走吧。”
李嬤嬤跟著走了兩步,抬頭一看,愣住了。
那臺階,怕有上百級。
這一路馬車顛得渾疼,腳也早就凍麻了。
再爬這上百級臺階,怎麼爬得?
“道長,您看……”陪著笑,“老婆子我年歲大了,能不能人下來接一接?”
道士已上了幾十級,頭也不回:“你不想爬,難道我們道觀里的人就想爬?”
李嬤嬤被噎得說不出話,只得著頭皮,一級一級往上爬。
正巧這時小廝抬著蕓兒從旁邊過。
蕓兒趴在擔架上,偏頭看見李嬤嬤那副氣吁吁的樣子,心里一陣痛快。
啞著嗓子,低低地罵了一句:“呸,真該!”
李嬤嬤聽見了,掐著腰指著想罵回去,一口氣沒勻,罵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蕓兒被抬走。
許晚辭被四名小廝抬著,先一步進了道觀,安置在偏院之中。
府醫隨後也到了,連忙為診脈施針,又取出行囊中的藥材,吩咐小廝去觀中廚房煎藥。
直到天快亮時才歇下手。
可即便這樣,許晚辭依舊高熱不退,昏迷不醒。
府醫一連幾日施針換藥,總算把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