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傍晚,許晚辭的高熱終于漸漸退去,氣息也平穩了些。
許晚辭睜開眼時,目不是悉的房間,而是幾陋的房梁。
怔忡了許久,才漸漸想起自己已被馮氏送進了道觀里。
連著暈迷了幾日,嗓子干得似要裂開。
正想喚人,間一猛地咳了一聲,震得口悶疼。
蕓兒本就歇在榻邊,聞聲立刻驚醒。
許晚辭半睜著眼眸,干裂的瓣微微了,卻沒有聲音。
蕓兒忙俯將耳朵到邊。
只聽啞著嗓子,低低說了聲:“水。”
蕓兒連忙應聲,起去倒水。
恰在這時,門被推開,府醫端著藥進來。
蕓兒欣喜道:“我家小姐醒了,您快瞧瞧,我家小姐真的醒了。”
府醫拿著藥箱走到許晚辭的榻邊:“二夫人,你且忍忍。”
他取了銀針,輕輕刺。
比起那夜的杖刑,這幾針扎進來,不過如蚊蟲叮咬一般。
府醫見默然不,低聲勸道:“二夫人莫要太過傷心。老夫人不過一時生氣,待氣消了,自會接您回去的。再說,您還有二爺……”
話未說完,許晚辭子驟然一。
府醫一怔,看了眼銀針,并無差池。
又去看許晚辭臉,見臉不好,急忙收了聲。
施完針後,府醫又留了一日,確認暫無大礙,留下足量的藥材,囑咐蕓兒好生照料許晚辭,才收拾行裝回了沈府復命。
其實初來那日府醫便發現,許晚辭只是看似了很重的傷,待到道觀再探脈搏時,他才發覺傷的多半是皮。
想來應是府上的小廝不忍心,行刑時留了力道,這才保下了大半條命。
如若不然,別說僅僅幾日,便是修養幾月,也未必會痊愈。
——
沈行舟自那日離府,便一直在宮中當值。
這一忙,便是幾日有余。
說來也怪,這幾日公務繁忙,晝夜不分,他反倒覺得神清氣爽。
夜里歇在值房,倒頭便睡,再無前些時日的躁不安。
白日里同僚閑談,說起哪花樓的姑娘俏,他聽了也只一笑,心中并無波瀾。
便愈發覺得前些日子自己不對勁。
像發了的野一般,滿腦子都是那檔子事。
傷了辭兒不說,還和江清河行下那等逾矩之事。
如今想來,只剩悔意。
若是再見江清河,定要與說清楚。
終究是他的嫂嫂,平日里相得那般親近,已是不合禮法,萬萬不可再行茍且之事。
沈行舟想了想,大哥離開六年多了。
江清河守寡至今,雖有他照拂,卻終究名不正言不順。
或許,是時候該讓離開沈府了。
這般念頭一出,他又覺不妥,江清河如今已是他的人,若將拱手讓人,或是任孤離去,他終究做不到那般灑。
“沈大人,沈大人。”
同僚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拉回來。
沈行舟回過神,看向說話之人。
“大人,這里的事都妥了,余下便是將文書裝訂冊,大人可先回府歇息。”
沈行舟頷首應道:“好,辛苦諸位了。”
他起理了理袍,往宮門走去。
行至宮門,正遇上一隊人馬浩浩而來。
是征北的大軍凱旋。
為首那人姿如松,騎在高頭大馬上,玄甲黑馬,周氣勢凌厲,隔著老遠便得人不過氣。
是大皇子,顧廷禮。
傳聞他在襁褓時,因宮變而流落民間,後因刺殺員一事被捕獄,臨近砍頭之時,被皇後邊的近臣認出,故而被皇後接回宮中。
顧廷禮剛被認回之時,朝中多數大臣都不服于他,覺得他一個在民間長大的孩子,又做過殺手,擔不起大皇子之位。
皇後為替他收服人心,便將他派遣去邊疆戎守,這一守,便是五年。
如今邊疆太平,百姓安樂,他才攜大軍回朝。
饒是先前那些大臣再不愿服他,此刻也沒了討伐的理由。
大皇子側跟著一人,沈行舟認得。
徐敬之,許晚辭的表兄,與自一同長大。
沈行舟多年前曾匆匆見過一面。
因時隔多年,當日相見又太過匆忙,他本以為徐敬之早已不認得自己。
怎料,徐敬之剛一走近,便一眼認出了他。
他翻下馬,大步一邁,走到沈行舟前面,抱拳淡笑道:“沈大人,別來無恙啊。”
沈行舟見徐敬之一風塵,臉上帶著邊疆的風霜之,比從前更添了幾分英氣,神平和道:“徐大人風采更盛呀。”
徐敬之抬手,一掌搭在沈行舟肩頭,“哪里哪里,不及沈大人分毫。”
沈行舟早聽聞出征將士力道大,未想到竟至如此,徐敬之這一掌拍下,看似隨意,沈行舟卻覺得肩膀幾臼。
他形一冽,勉強笑道:“徐大人凱旋,此番定當加進爵。”
徐敬之倒是并未察覺出他的異樣,擺了擺手:“加進爵不過虛名,能護一方百姓平安,才是本分。”
沈行舟自小在京城長大,從未上過戰場,自是不懂徐敬之那份心境,但也是真心羨慕他能策馬疆場,快意恩仇。
二人寒暄間,大皇子已策馬行至近前。
沈行舟被那肅殺之氣得心頭一凜,當即跪地行禮:“恭迎殿下回朝。”
後眾臣,也紛紛跪倒。
顧廷禮端坐馬上,目不斜視,徑直從眾人面前行過,連個眼神都沒有施舍給這些大臣們。
待他走遠,才有朝臣低聲道:“聽聞殿下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另一位朝臣接話:“出征打仗之人,哪個不是從尸山海里趟出來的?”
先前說話的朝臣連忙搖頭:“非也非也,你有所不知。聽說他沒被認回之前,是做殺手的,還是最貴的那種。”
此言一出,在場朝臣皆倒吸一口涼氣,連忙低聲制止:“噤聲!休得胡言,你不要命,我等還想活!”
沈行舟擔心地看向徐敬之,見他面如常,并無不悅,才稍稍放心些:“徐大人莫怪,他們胡言語。”
徐敬之淡然一笑,坦然道:“沈大人不必多慮,他們所言本是事實。殿下從前何止是殺手,他手底下還有一個殺手組織,他便是頭目。”
“不然,又怎會因刺殺朝廷命而獄呢?”
徐敬之看向眾臣:“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
他看著那些嚇得臉發白的大臣,頓覺無趣,拱了拱手:“我還需隨殿下宮復命,先行一步。”
“對了,代我向表妹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