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晚辭從未真正進過道觀。
時娘親告訴,道觀里關著許多犯了錯的子,是不潔之地,便一直避著。
今日看著觀中香客來來往往,殿煙火繚繞,才忽然明白。
原來道觀,當真是祈福之地,并非時所想那般暗。
觀中殿宇錯落,古柏參天,香爐之中香煙裊裊,往來之人虔誠跪拜,步履從容。
許晚辭一路走來,看什麼都覺得新鮮。
走到一棵姻緣樹下,枝椏上系滿紅綢布條,風吹過,布條輕輕翻飛。
許晚辭了一對綁在一起的嶄新布條。
布上字跡娟秀,寫著“一生一世一雙人”。
三年前的自己,也是這般心境。
如今……
收回手,繼續往前走去。
道觀比想象中大得多。
穿過月門,又是一重院落,幾株老柏遮了大半日。
正瞧著殿脊上的脊出神,忽聽一旁有人開口。
“這位娘子,算一卦嗎?不靈不要錢。”
是個擺攤算卦的老者,端坐在小凳上,前鋪著一張舊布,著幾枚銅錢,上寫卜卦問事,指點迷津八字。
蕓兒不屑:“江湖士,都是騙人的。”
老者也不惱,捋了捋胡須,莫名其妙地說了句:小丫頭莫急,老道并非要強拉生意。只是觀這位娘子印堂微沉,神恍惚,心中似藏著事。”
許晚辭只覺得貿然走開不禮貌,便停了腳步。
“老伯,我沒帶銀兩。”
老者聞言哈哈大笑了幾聲,緩緩道:“無妨無妨,這位小娘子莫要心急,船到橋頭自有貴人相助。”
許晚辭也不知他說的是何事,想了想,從袖中取出那封信。
“老伯,可否勞您幫我送一封信?”
“不白跑的,信送到了,自會有人給您銀錢。”
老者接過信,看了看封皮上的字,沒多言,只將信攏進袖中:“正好順路。”
隨後收了攤上的銅錢簽筒,把布搭子往肩上一搭,走了。
蕓兒盯著那背影,到底不放心:“小姐,您就這麼把信給他了?萬一他不送呢?”
許晚辭淡聲道,“那就再寫一封,換個人送。”
蕓兒發覺今日的小姐心很好。
角總是掛著似有似無的笑意,也不知是否解了足的緣故。
主僕二人又在觀中逛了許久。
許晚辭見什麼都覺新鮮,連廊下曬太的野貓都多看了兩眼。
直到腳乏了,才往回走。
那院子實在偏遠。
白日里觀中人來人往,鐘鼓聲不絕,可一進院門便靜下來,什麼響都不進來。
蕓兒忍不住嘀咕:“咱住得也太偏了,觀里那麼熱鬧,愣是一點聲響都聽不著。”
“難怪守門的道姑日板著臉,換我在這兒干守著,火氣比們還大。”
許晚辭沒接話,只往屋里走。
說來也怪,走了大半晌,上的傷竟不那麼疼了。
——
沈行舟站了許久,心頭紛如麻,山風灌進袖口,也覺不出涼。
他不想與許晚辭和離,可近日屢次傷了許晚辭,恐怕早已將人傷,他不知該如何挽回。
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阿亮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到他跟前時險些栽倒:“二爺,您快回去瞧瞧吧。大夫人,不好了。”
沈行舟沒,依舊想著要如何挽回許晚辭。
“二爺?”阿亮急得跺腳。
沈行舟回過神來,旋即往山下趕。
行至院門口,他忽然停住。
守門的兩個道姑正在廊下坐著,見他出來,忙站起。
沈行舟終究于心不忍,從袖中出幾塊碎銀,遞了過去:“不必再在此看守了,往後餐食也勿要苛待院中之人。”
道姑接過銀子連連點頭。
吩咐完畢,沈行舟快步下了臺階,架著馬車直奔沈府。
一府門,他又見著容哭哭啼啼地迎了上來。
頓時厭煩得很。
“怎麼了?”
容見他面沉冷,不知他是否起了疑心,只得小心道:“二爺您快去瞧瞧吧,大夫人流了許多,現在已然暈過去了。”
不知怎的,聽聞江清河暈倒,沈行舟心中并無波瀾,有些見怪不怪了。
可一聽說流,他還是繃了心神,步履匆匆往東院去。
“可已傳了府醫?”
容看不懂他此時的神,“了了,府醫正在看呢!”
行至半途,沈行舟突然停住,沉聲喚道,“容。”
容跟在後頭,險些撞著他,向後退了幾步,“奴……奴才在。”
“嫂嫂何時流的?”
“一……一個時辰前。”
沈行舟一聲冷笑,不再多問,繼續走。
從城外道觀到沈府,路上說一個時辰。
阿亮先是從沈府跑去道觀,又隨他趕回來,一來一回說兩個時辰。
一個時辰前流的,那時阿亮還在去道觀的路上。
他是怎麼未卜先知的?
進了東院。
院中下人個個神張,腳步匆匆,端著水盆進進出出。
有個小丫鬟站在廊下,手里捧著一卷干凈的布,正跟另一個丫鬟說閑話,見他進來才慌忙站直。
沈行舟沒理會,徑直往正房走。
房門大敞著,府醫佝僂著子候在屏風外,手里攥著塊帕子,見他進來也只是拱了拱手。
屏風後頭傳來說話聲,是個陌生婆子的嗓門,中氣十足。
“夫人,夫人,您醒醒啊,看他一眼吧。”
沈行舟眉峰一皺,繞到屏風後。
見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婆子,手里正端著個銅盆,盆里是一攤淋淋的東西。
他沉聲問道:“這是什麼?”
婆子聽見後有男子聲音,嚇得一哆嗦,端著盆轉過來。
打量沈行舟一眼,見他劍眉星目,矜貴端方,當即嚷起來:“哎呦,瞧這氣度,您就是夫君吧?”
不等沈行舟開口,就把盆往他跟前一送,憤憤不平:“你說說你是怎麼當爹的!夫人懷著孕呢,怎的還不下人伺候好?”
沈行舟低頭看了眼盆里。
模糊的一團,看不出形狀。
婆子見他不說話,越發來勁,扭頭指著榻邊幾案上的香爐:“還有懷了孕,這種熏香就點不得了。”
“你們府上有府醫,怎的還這般馬虎?好端端一個孩子,瞧瞧,瞧瞧,流啦……”
越說越激,越激越把盆往沈行舟臉上懟。
那攤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晃,腥氣直往鼻子里鉆。
“滾開!”
婆子被他一聲喝嚇得一哆嗦,手一抖,銅盆傾斜。
那攤淋淋的東西出來,不偏不倚,直直掉在沈行舟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