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寧接過那套睡的時候,手指在布料上停了很久。
鼻子一酸。用力點了點頭,把睡攥在口,慢慢走向浴室。
門關上,咔噠一聲。
背靠著門板,沒開燈。
黑暗里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
接著,才手到開關。
燈亮了。
鏡子里的那個人,差點沒認出來。
臉頰腫著,眼睛紅得發紫。
盯著鏡子里那個人看了很久。
然後低下頭,開始解扣子。
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
襯衫從肩頭下去,出鎖骨,出口,出腰側。
燈太亮了。
那些痕跡在燈下無可逃。
脖頸側邊,鎖骨凹陷,口,腰間,甚至小腹——深深淺淺的紅,有些已經轉青紫,像被人掐過,又像被什麼用力嘬過。
“嘔——”
沖到馬桶邊,彎下腰,胃里一陣劇烈地痙攣。
什麼都吐不出來。跪在馬桶邊,肩膀一抖一抖,嚨里發出抑的、破碎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撐著膝蓋站起來,走回鏡子前。
然後打開花灑。
熱水澆下來,了一大團沐浴,起泡沫,開始用力洗那些紅痕。
皮很快紅了。
還是不停地。
“洗掉……”喃喃著,聲音被水聲蓋住,“洗掉,都洗掉……”
低下頭,看著口那片被得破皮的地方,細細的珠滲出來,又被熱水沖走。
疼。
但停不下來。
不敢停下來。
停下來,就會想起昨晚。
不知過了多久,關掉花灑,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浴室的空氣又又悶。蜷一團,躲在最角落的地方,安靜地流淚。
又過了一會兒。
才站起來,干,拿起江綰晴給的那套睡。
的,純棉的,上面印著小小的雲朵。
慢慢套上,袖口有點長,蓋過了手指。
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紅腫的眼睛,蒼白的臉,漉漉的頭發,嶄新的睡。
干凈了。
至現在是干凈的。
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客廳里,江綰晴已經把廚房收拾干凈了。盤坐在沙發上,手里攥著手機,屏幕亮著又暗,暗了又亮。聽見靜,立刻抬起頭。
“洗好了?”
溫以寧點點頭。
江綰晴沒問為什麼洗了那麼久,也沒問眼睛為什麼又紅了一圈。
只是拍了拍邊的位置,像往常一樣自然:“過來坐。”
溫以寧走過去,坐下來。
沙發很,陷下去一小塊。
江綰晴側過臉,把從上到下看了一遍。腫著臉,腫著眼。
張了張,又閉上。再開口時,聲音刻意放得很輕。
“今晚你就住這兒。”沒問“你要不要”,直接說“你就住”。“睡我房間,床夠大,被子前兩天剛曬過。”
頓了頓。
“明天,等天亮了,我們好好商量。”看著溫以寧的側臉,“你那家,不能回去了。”
溫以寧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江綰晴又說:“不,那不是你家。”
溫以寧的睫了一下。
“那是魔窟。”江綰晴一字一頓。
溫以寧還是沒說話。把兩只手疊放在膝蓋上,手指摳著睡上的雲朵圖案。
沉默了幾秒。
江綰晴忽然開口:“以寧。”
溫以寧抬起頭。
“別想那麼多了,”江綰晴的語氣了一點,“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天塌不下來。再說了,就算塌了——”
別過臉去看電視,電視本沒開。
“——也不是你一個人扛。”
溫以寧怔怔地看著。
江綰晴沒回頭,手指在沙發墊上無意識地劃拉著。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溫以寧低下頭,眼眶又開始發燙。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熱意回去,又眨了眨,沒功。
“綰晴。”開口。
江綰晴轉過來。
“謝謝你。”溫以寧說得很慢,“真的謝謝你肯幫我。”
頓了一下,垂下眼睛。
“還有……高中時候的事。”
江綰晴的呼吸頓了一拍。
“對不起。”溫以寧的聲音輕下去,“真的對不起。”
江綰晴沉默了很久。
看著茶幾上那杯涼的水,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最後把目落在溫以寧疊的手背上。
“過去的事……”開口,“別提了。”
溫以寧抬起頭。
“那時候你也有你的難。”江綰晴沒看,“現在說這些,沒什麼用。”
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推開門。
“往前看吧。”側過,沒回頭,“現在最重要的是你,是你以後的路。”
的聲音低下去。
“先去休息。好好睡一覺,嗯?”
溫以寧也站起來,跟著走進臥室。
床上鋪著淺藍的被套,枕頭蓬松,被子疊整齊的一塊。
躺下去。江綰晴關了頂燈,只留著床頭一盞小夜燈。
“睡吧。”江綰晴說。
躺到床的另一邊,背對著溫以寧。
房間里很安靜。
過了很久,久到江綰晴以為溫以寧已經睡著了。
黑暗里,傳來一句很輕的、沙啞的聲音。
“綰晴。”
“……嗯。”
“謝謝你。”
“不客氣,誰讓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呢。”
黑暗中,兩人相視而笑。
在江綰晴的幫助下,溫以寧找了份酒店服務員的兼職。
晚班到十點,回到公寓常常快十一點。
江綰晴沒勸過。
累點好。累了就不想那些有的沒的。
這天下午。
溫以寧穿著黑馬甲、白襯衫,頭發全部梳上去扎低馬尾,站在包廂門口候客。
手機在兜里震了一下。
側過,避開監控,掏出手機。
江綰晴:【績出了,查了嗎?】
溫以寧看著那行字,愣了兩秒。
把這茬忘了。
把手機揣回去。
包廂里有人喊添茶。端著茶壺進去,壺傾斜,茶水穩穩落杯中,一滴沒灑。
領班夸過,說手穩。
當時笑了笑,沒說話。
晚上十點十分。
溫以寧換下工裝,走出酒店。
夜風熱烘烘地撲在臉上,站在路燈下,掏出手機,打開查分系統。
加載的圓圈轉了幾秒。
數字跳出來。
389。
低頭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389?
怎麼會是389?
這個數字很。
溫聆雪每次大考,都是三四百分。
溫家上下從不說考得差,只說“雪兒盡力就好”“孩子嘛,不用那麼拼”。
而呢?
考過年級前十,考過班級第二,六百是常態,發揮好了能到六百七的邊。
溫家從不為驕傲。
但他們也沒阻止學習。
一直以為,那是他們僅剩的一點良心。
現在才明白,不是良心。
是覺得考得再好也沒用,翻不出他們的手掌心。
分數說換就能換。
拿什麼翻。
溫以寧把手機揣進口袋,攔下一輛出租車。
上了車,報了地址,把頭靠在車窗上。
街燈一盞一盞往後跑,影像水流過的臉。
司機師傅沒說話,廣播里放著夜間節目,有個的在哭,說男朋友出軌了怎麼辦。
溫以寧聽著聽著,忽然想笑。
怎麼辦?
能怎麼辦。
人家早把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你連哭的資格都是人家賞的。
出租車停在公寓樓下。
付了錢,下車,上樓。
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手有點抖。
門開了。
客廳燈亮著,江綰晴盤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放的什麼不知道,腦袋一點一點的在打瞌睡。
聽見靜,猛地驚醒。
“回來了?”
溫以寧“嗯”了一聲,換了鞋走過去。
江綰晴了眼睛,打量一眼:“查分了?”
溫以寧點點頭。
“多?”
溫以寧沒說話,把手機遞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