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鐵門的時候,溫以寧覺得得不像自己的。
夜很深,路燈把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反正就一直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後來停在一棵樹旁邊。
扶著樹干就開始干嘔。
可就是什麼都吐不出來。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的,等發現的時候,一滴眼淚剛好砸在地上,洇出一個小黑點。
就盯著那個黑點看,腦子里糟糟的,一會兒是小時候的事,一會兒是剛才的事。
小時候在溫家,有一次不小心把水灑地上,溫聆雪踩上去了一下,沒摔著,就了一下。
溫紹庭讓跪著把地干凈。就跪在那兒,用抹布一點一點。溫聆雪站在旁邊看,說“活該”。
那時候也哭,哭完地還是得。
風一吹,才回過神,慢慢直起。
還是的,但比剛才好一點。抬手抹了一把臉,手指到左邊臉頰,疼得了一下。
腫得高的。
抬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坐進後座的時候,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沒說話。
報了江綰晴家的地址,聲音啞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江綰晴開門的時候,看見溫以寧站在門口,左邊臉腫著,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看什麼。
“以寧?”江綰晴愣了一下,“你臉怎麼了?”
溫以寧沒吭聲。
江綰晴也沒再問。直接把拉進來,按沙發上坐著,轉去倒了杯溫水塞手里,又去冰箱拿冰塊,用巾裹了,輕輕按在臉上。
溫以寧就那樣坐著,一不。
沒哭,沒說話。
江綰晴在旁邊坐下,也不說話,就陪著。
客廳里很安靜,鐘在走,空調在響,窗外偶爾有車經過的聲音。
溫以寧盯著茶幾上的一個點,不知道在看什麼。
過了很久,久到巾里的冰塊都化得差不多了,一滴水順著臉頰下來,也不知道是冰水還是眼淚。
終于,溫以寧開口了。
“我想舉報。”聲音很平,“毀了我一輩子。我要去教育局,去紀委,讓他們查,查那個分數怎麼來的。”
江綰晴嘆了口氣,握住的手。
“以寧,”江綰晴聲音沉沉的,“高考頂替這種事,要查得有證據。你有嗎?”
溫以寧不說話。
“溫紹庭家大業大,你前腳去舉報,後腳就有人給他打電話。”江綰晴握的手,“然後呢?”
溫以寧還是不說話。
“他會說你是養,因為復讀的事跟家里鬧矛盾,懷恨在心,誣告妹妹。”江綰晴看著,“你拿不出證據,他反手告你誹謗。他有人脈有資源有法務團隊,你有什麼?”
溫以寧的手指慢慢蜷起來。
“你什麼都沒有,沒有任何背景,沒有任何靠山。”江綰晴看著,“你連自己都保不住。他們會讓你坐牢的,以寧,你信不信?”
溫以寧低下頭。腦子里忽然冒出溫聆雪那句話——比碾死一只螞蟻還簡單。
那不是嚇唬,是實話。
在他們眼里,連螞蟻都不如。
“那我怎麼辦?”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沒哭,“就這麼算了?”
“復讀。”江綰晴說。
溫以寧愣住。
“不是因為你考砸了。”江綰晴盯著的眼睛,“是因為你本來就能考好。你的能力沒被走,被走的是這一次的績。你不是從頭再來,你只是需要再證明一次。”
溫以寧眼睛閃了閃:“然後呢?”
江綰晴低下頭,沉默了好久。
“然後,”江綰晴說,“等你有了自己的學歷,自己的本事,自己的立足之地。等你有能力跟他們板的時候,再翻這筆舊賬。現在,”江綰晴聲音很堅決,“你什麼都做不了。”
溫以寧沒說話。
過了很久,久到江綰晴以為不會開口了。
“我復讀。”聲音平靜下來了,像在說別人的事,“原來的學校去不了了。普通復讀班一年五千,加上生活費資料費,大概一萬五。”
算了算,再多打一份工,攢到開學應該夠了。
“我復讀。”又說了一遍,像在給自己打氣,又像在跟誰宣告什麼。
江綰晴點點頭:“好。有需要找我。”
溫以寧看著,了,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那之後,溫以寧打了兩份工。
江綰晴看著像上了發條一樣,早上五點出門,晚上十點多才回來。
腳後跟磨破了,泡破了結痂,結痂又磨破。
有天晚上江綰晴看見坐床邊對著腳後跟發愣,那塊皮已經爛得不樣子了。
“以寧,你能不能歇一天?”江綰晴忍不住說,“你這樣會把自己累垮的。”
溫以寧搖搖頭:“不累,沒事。”
“你這腳……”
“能多攢一點是一點。”溫以寧把子套上,作很輕,怕到傷口,“開學要學費的。”
江綰晴張了張,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知道溫以寧攢的不只是學費,是底氣。
*
七月底,熱得人不過氣。
那天酒店有婚宴,溫以寧在宴會廳幫忙。
一百多張椅子,才弄了不到一半,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了口氣。
“溫以寧!”
領班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抬起頭,看見張姐正往這邊走,手里拎著個塑料袋。
“張姐。”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
張姐走到跟前,把塑料袋往手里一塞:“吃飯,吃完再干。”
溫以寧愣了一下,低頭看袋子里的盒飯,又抬頭看張姐。
“愣著干啥?”張姐皺著眉。
“我……”溫以寧張了張,嗓子有點干,“我干完再吃。”
“干完?干完都幾點了?”張姐的眉頭皺得更,“趕吃,別磨嘰。這盒飯是我特意給你留的,再不吃就該收走了。”
溫以寧攥著塑料袋,手指頭了,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姐看了一眼,忽然嘆了口氣,語氣下來:“我說你啊,干活是實在,但也得顧著點兒自己。”
溫以寧低下頭,盯著手里的盒飯,沒說話。
“快吃。”張姐轉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吃完別急著干,歇十分鐘再手。那椅套又跑不了。”
溫以寧看著走遠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蹲下來,打開盒飯,米飯上蓋著紅燒和炒青菜,還冒著熱氣。夾了一筷子米飯放進里,嚼著嚼著,眼眶忽然有點熱。
一個多月了。
剛來那天,張姐也是這副表看,皺著眉,上下打量,問會干什麼、能干多久。老老實實答了,張姐哼了一聲,說行吧,先試試。
頭幾天,什麼都不,擺臺擺得慢,撤桌撤得慢,張姐路過就瞪一眼,里嘟囔著“慢手慢腳的”。也不吭聲,低頭加快速度。
後來有次,一個喝多了的客人把酒潑上,低頭干凈,眉頭都沒皺一下。張姐在旁邊看著,沒說話,但眼神變了。
再後來,活兒越來越多,張姐開始把一些要的事給做,偶爾還會問一句“累不累”。
每次都說不累。
其實是累的,疼,腰疼,手指頭磨得生疼。但不能說累。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