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的陳屹又是一愣。
“溫以寧?”他下意識重復了一遍,“溫家的那個養?有孩子了?”
又鬼使神差地問:“那孩子……該不會是您的吧?”
話一出口,陳屹就想自己一。
完了完了,這種話是能隨便問的嗎?老板的私事,他一個助理瞎打聽什麼?這不是上趕著找罵嗎?
他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等著電話那頭的反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夜臨淵握著手機的手了。
“去查。”他的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越快越好。”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查仔細點。尤其是孩子的況。”
陳屹心里“咯噔”一下。
這反應……不對勁啊。
老板平時多冷靜一個人,說話從來都是不急不緩的。
可現在這聲音,怎麼聽著有點繃?
“是,夜總,我馬上去辦。”他趕應下來。
電話掛斷。
夜臨淵握著手機,靠在墻上,半天沒。
五年了。
這五年,是怎麼過來的?
好一會兒,他才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揣回兜里,大步走回病房。
夜無渡正靠在床頭,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
本來想張嘮叨幾句,但一看到孫子那張臉,話到邊又咽了回去。
不對勁。
這小子平時從來都是面無表的,讓人看不出喜怒。可現在這臉,明顯是有事。
夜無渡沉默了幾秒,忽然開口:“臨淵,你跟爺爺說實話。”
夜臨淵看著他,沒說話。
“你跟以寧……”夜無渡斟酌著用詞,眼睛盯著孫子的表,“是不是以前就認識?”
夜臨淵還是沒說話。
還真是?
夜無渡心里暗喜。有戲。
“我就說嘛,好好的你追著人家問孩子多大干什麼。”他往床頭靠了靠,“怎麼回事?跟爺爺說說。”
夜臨淵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無渡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他才慢慢說出一句話。
“就是五年前,那個晚上。”
夜無渡愣了一下。
五年前那個晚上?
他腦子轉了轉,終于明白過來。
“你是說……有人給你下藥那回?”
夜臨淵點點頭,沒再往下說。
夜無渡看著他,心里五味雜陳。
那件事他是知道的。雖然夜臨淵沒說,但他多聽說了些。有人給孫子下藥,想塞個人進來,結果差錯,走錯了房間。
他當時還高興來著。孫子這些年一直單著,邊連個母蚊子都沒有,要是能因此有個著落,倒也是好事。
他甚至暗盼著,萬一那姑娘爭氣,懷上個一男半……
可惜後來孫子把這事兒了下去,把痕跡都抹干凈了,他也就沒再提。為此他還惋惜了好一陣子。
“溫以寧,就是那個姑娘?”夜無渡的聲音有點。
夜臨淵沒回答,但那表已經說明了一切。
夜無渡靠在床頭,半天沒說話。
夜家十代單傳,到了夜臨淵這一輩,也就這麼一獨苗。他這些年催婚催了多回?的的全試過,沒用。
“那個孩子……”夜無渡的聲音有點抖。
夜臨淵的結滾了滾,打斷他:“如果四歲多的話,應該是我的。”
“真的?”
話音剛落,夜無渡從床上坐起來,作之快,完全不像一個剛經歷心梗搶救的老人。
“太好了!”
“哈哈,我孫子有後了!我有曾孫了!”
夜臨淵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趕手去扶。
“爺爺,您慢點,剛搶救完,不能激——”
“慢什麼慢!”夜無渡一把拍開他的手,“我高興!我樂意!你管得著嗎?”
夜臨淵:“……”
他有點無語,但又說不出什麼來。
爺爺盼曾孫盼了多年,他是知道的。
每年過年,老爺子都要念叨幾遍“隔壁老王的曾孫都會打醬油了”“老李頭天天在朋友圈曬重孫,煩死了”。每次家族聚會,看到別人家的小孩,那眼神就跟狼看見似的,恨不得上去搶一個回來。
現在突然冒出個四歲多的曾孫,他能不高興嗎?
夜無渡笑夠了,一把抓住孫子的手。
“臨淵啊,你快去查查,那孩子是男孩孩?什麼名字?長得像誰?格像誰?好不好?最好能查到照片,給我看看。”
他一連串問了好幾個問題,連氣都不帶的。
夜臨淵被他這架勢弄得有點懵:“爺爺,我已經讓陳屹去查了。”
“好,好。”夜無渡點點頭,又想起什麼,“對了,以寧那姑娘——”
他拍拍孫子的手,語重心長:“我看著是個明事理的。雖然你現在把人得罪了,但只要誠心誠意去道歉,去彌補,慢慢來,總能挽回的。”
夜臨淵抬起頭,看著他:“怎麼挽回?”
夜無渡被他問住了。
怎麼挽回?
他也不知道啊。
他年輕的時候追老婆,那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多簡單,看上了就托人去說,彩禮一送,婚事就了。
現在的姑娘怎麼想的,他哪知道?
但這話不能說出來,說出來顯得他這個爺爺太沒用。
“那當然是——投其所好!”夜無渡一臉篤定,“喜歡什麼,你就送什麼。想要什麼,你就給什麼。有什麼困難,你就幫解決。時間長了,人心都是長的,還能不?”
夜臨淵想了想,眉頭皺起:“我不知道喜歡什麼。”
“那就去查啊!”夜無渡理直氣壯,“你不是讓人去查了嗎?等查清楚了,對癥下藥。對了,還有那個孩子,等孩子認了你這個爸爸,以寧還能不認你?”
夜臨淵沉默了幾秒,聲音低下去:“萬一不讓孩子認我。”
夜無渡愣了一下,恨鐵不鋼地瞪了他一眼。
“你當年到底做了什麼?”
夜臨淵垂下眼,沉默了一會兒,才大概說了說。
他盡量說得簡單——那天晚上意識不清,事後調查清楚後就沒再管過。
但夜無渡聽得心里直。
這五年,一個人懷著孩子,一個人把孩子生下來,一個人拉扯大。打兩份工,累到暈倒在路邊......
全都是因為他這個孫子什麼都沒做。
“臨淵啊,”他嘆了口氣,“咱們夜家,欠以寧的太多了。”
夜臨淵低下頭。
他知道。
他比誰都清楚。
剛才看他那個眼神,像看什麼臟東西似的。
“你好好對人家。”夜無渡又拍拍他的手,這回拍得很輕,像是安,“不管原不原諒你,你都給我好好對人家。這是咱們夜家欠的,也是你欠的。”
夜臨淵點點頭:“我知道。”
夜無渡看著他,忽然又笑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緣分也是真奇妙。”他靠在床頭,笑瞇瞇的,“五年前那一晚,差錯,居然給我送了個曾孫。你說這不是老天爺安排的,是什麼?”
“爺爺,孩子還不一定是我的……”
“不,一定是你的。”夜無渡擺擺手,“以寧那姑娘,我看著是個心善的,這種姑娘,不會來的。”
夜臨淵沒再說話。
他心里也覺得,孩子是他的。
那種覺說不清,就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告訴他,一定是。
夜無渡也沉默了。
好半天,他才長長地嘆了口氣。
“臨淵啊,”他開口,“要是那孩子真是你的,你打算怎麼辦?”
夜臨淵抬起頭,看著他。
他也不知道怎麼辦。
他只知道,剛才聽到說“有孩子了”的時候,他心里堵得慌。
那晚的事,他一直當一個意外。
可帶著他的孩子,一個人在外面漂了五年。
五年。
他不敢想那是什麼日子。
“不管認不認,”他聲音很低,卻很沉,“這個責任,我得負。”
夜無渡看著他,心里又是欣又是心疼。
他這個孫子,從小就不說話,什麼事都悶在心里。但有一點他清楚,這孩子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好。”他點點頭,“你去做吧。爺爺支持你。”
他又加了一句,“不過臨淵啊,爺爺得提醒你一句。以寧那姑娘,看著,骨子里倔得很。你想讓原諒你,可沒那麼容易。”
夜臨淵點點頭。
他知道不容易。
看他那個眼神,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那眼神里沒有恨,沒有怨,只有冷漠。
但他不能再跟以前一樣,什麼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