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門前的竹還沒燃盡,外頭已經有人高聲唱報:“世子爺凱旋回府——”
那聲音穿過影壁,帶著滿院子的喧騰,一路撞進正堂。
丫鬟們喜得臉都紅了,捧著漆盤來來回回地跑,廊下新換上的紅綢被風吹得輕輕晃,像一場終于熬到頭的熱鬧。
沈明繡站在正堂前的石階上,上是早就備好的絳紅褙子,發間金簪得穩穩當當,連袖口都平得沒有一褶子。
等這一日,等了三年。
三年前裴承晏離京去邊關時,剛進侯府半年。那時他年意氣,騎在馬上回頭看,笑著說,等他掙了軍功回來,定做這京城里最風的侯府主母。
後來邊關戰事一拖再拖,家書越來越,侯府的賬卻越來越厚。
老夫人每季添的藥材要錢,二房三房的月例要錢,府里修園子要錢,打點往來要錢,連裴承晏在軍中的應酬周轉,也是一筆接一筆從侯府支出去。
侯府門楣看著尊貴,里頭的窟窿,只有最清楚。
這三年,替他守著這個家,守著侯府的面,也守著他臨走時留給的那一點夫妻分。
今天人回來了,本該是團圓。
“夫人,世子爺已經到二門了。”邊的大丫鬟青黛低聲音,臉上掩不住喜氣,“老夫人讓您先過去迎著。”
沈明繡“嗯”了一聲,抬腳下階,步子不急不緩。
剛走到回廊口,就聽見外頭又是一陣更大的喧嘩。
有人笑,有人驚呼,還有人著聲音說:“果真是真的?嘉寧縣主……”
青黛臉一變,下意識看了沈明繡一眼。
沈明繡腳步沒停,只淡淡問:“外頭在說什麼?”
青黛咬了咬:“奴婢去打聽——”
“不必。”沈明繡抬手止住,聲音很輕,“真要傳到我耳朵里,攔也攔不住。”
這話說得平靜,像是在說今日的風有些大。
可青黛卻莫名把心提了起來。
前院已經滿了人。
裴老夫人被兩個媳婦扶著坐在上首,眼圈泛紅,一副盼兒歸來的慈模樣。二房三房的人圍在旁邊,臉上的笑意堆得比廊下的紅綢還要厚。連平日里不大面的族里幾位叔公,今日都來了。
沈明繡一進門,眾人的目便齊齊落在上。
像沒察覺似的,上前給老夫人行了禮。
裴老夫人拍了拍的手,語氣難得和氣:“明繡,這三年辛苦你了。承晏今日回府,你這個做妻子的,總算能松一口氣了。”
沈明繡抬眸,溫順地笑了笑:“能等到世子回來,兒媳不覺得辛苦。”
這話剛落,院外傳來一陣整齊的甲胄撞聲。
下一刻,門簾被打起,一道高大影了進來。
裴承晏一玄甲未卸,肩上還帶著邊關風沙的冷意。他生得極好,眉骨高,鼻梁,三年軍旅將那張本就鋒利的臉磨得愈發冷峻。滿堂的燈火一照,他像是從戰場上直接走進了這座富貴侯門。
屋里靜了一瞬。
裴老夫人先紅了眼,聲道:“承晏。”
裴承晏上前兩步,單膝跪下:“母親,兒子不孝,讓您掛念了。”
裴老夫人連聲說好,忙讓人把他扶起來。二房三房跟著一通寒暄,滿屋子都是熱熱鬧鬧的團圓話。
只有沈明繡站在一側,隔著幾步遠,看著他。
三年不見,他似乎更像記憶里那個能撐起侯府未來的人了。
若不是下一瞬,他抬眼看向時,目里竟沒有半分久別夫妻該有的溫度。
“明繡。”他了一聲,語氣生疏得像在稱呼一個打理府務的外人。
沈明繡心口極輕地沉了一下。
仍舊上前,規規矩矩地福:“恭賀世子得勝歸來。”
裴承晏看著,片刻後,道:“這三年,府中辛苦你了。”
這是句面話。
可也只是一句面話。
沈明繡剛要開口,門外忽然有婆子快步進來,笑得滿臉發:“老夫人,大喜!大喜啊!”
裴老夫人眼神一:“什麼喜事,慌慌張張的?”
那婆子立刻提高了聲音,像是生怕誰聽不見:“方才國公府那邊派人遞了口信,說宮里已經了意思,陛下有意將嘉寧縣主指給咱們世子爺!如今世子爺立了軍功,這可是天大的面!”
一句話落下,屋里像是被人猛地掀翻了鍋。
二夫人先驚呼出聲:“當真?”
三夫人捂著笑:“咱們侯府這是雙喜臨門了!”
幾個族里的叔公也都面喜,連聲說裴家祖宗保佑,侯府門第更上層樓。
沒人看沈明繡。
或者說,所有人都在等著看沈明繡。
站在那里,連眼睫都沒一下,只把那句話在心里慢慢過了一遍。
將嘉寧縣主指給裴承晏。
那這個明正娶、寫進族譜、替侯府守了三年家業的世子夫人,又算什麼?
屋里熱鬧得厲害,裴老夫人卻偏偏在這時嘆了一口氣,看向,語氣慈得幾乎滴出水來:“明繡,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也該知道,男人在外頭建功立業,家里便不能只看兒長。嘉寧縣主份貴重,若真能進咱們侯府,對承晏、對整個裴家,都是天大的好事。”
青黛站在沈明繡後,氣得手都在抖。
沈明繡卻只是抬起眼,安安靜靜地看著老夫人:“母親這話,兒媳沒大聽懂。”
裴老夫人像是早料到會問,輕輕拍了拍膝上的帕子:“你向來賢惠,最識大。若縣主府,自然不能委屈了。依我看,你不如先把正妻的位置讓出來。你進門早,分還在,往後仍是府里的人,誰也不會薄待你。”
這話說得實在漂亮。
讓出來。
仍是府里的人。
誰也不會薄待你。
三言兩語,就把“貶妻為妾”飾了天大的恩典。
滿屋子的人都靜下來,連呼吸都輕了。
沈明繡終于把目轉向裴承晏。
想聽他說一句不是這樣。
哪怕只一句。
可裴承晏只是站在那里,眉眼冷靜,像是默認了這一切,甚至在等知趣。
“這是你的意思?”問。
裴承晏沉默了一瞬,道:“明繡,縣主若府,禮數上確實要有安排。你素來最懂事,不會在這種時候同我鬧。”
懂事。
又是懂事。
這三年,侯府每個人都在夸懂事。
賬上缺銀子時,懂事,拿嫁妝鋪子填上。老夫人病了要用老參時,懂事,從自己私庫里出。裴承晏在邊關要打點往來時,懂事,把沈家商路讓出去替侯府周轉。
用“懂事”兩個字,把侯府從里到外撐了三年。
如今他一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要繼續懂事,把正妻之位也讓了。
青黛終于沒忍住,紅著眼上前一步:“世子爺!我們夫人——”
“退下。”沈明繡沒回頭,只輕輕一句。
青黛頓時僵住。
屋里的人都在看會不會哭,會不會鬧,會不會失了面。
沈明繡卻忽然笑了。
那笑很淺,淺得像風吹過湖面,只起一層看不出的紋。
看著裴承晏:“世子凱旋,是侯府的喜事。母親既說縣主府是大喜,那自然不能在今日壞了興致。”
二夫人眼睛一亮,像是以為要認了。
三夫人也跟著松了口氣。
裴老夫人眼底甚至出幾分滿意:“我就知道,你最是識大——”
“不過,”沈明繡輕輕打斷,聲音依舊溫和,“兒媳有一事,想先問清楚。”
裴老夫人一頓:“什麼事?”
“若要我讓位,”沈明繡抬手,慢條斯理地扶了扶袖口,“侯府這些年從我沈家拿走的銀錢、人脈、鋪路和商貨,是要一道算清,還是仍舊裝作沒這回事?”
一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滿屋子喜氣上。
二夫人臉上的笑僵住了。
三夫人先是發愣,隨即眼神閃爍起來。
幾個族叔面面相覷,顯然沒想到會把這話挑破。
裴老夫人的臉緩緩沉下來:“明繡,你這是什麼意思?一家人說話,何必分得這樣清楚?”
“一家人?”沈明繡微微偏頭,像是有些不解,“母親方才不是已經要把我從正妻的位置上挪開了麼?既不是正妻,自然該把賬算清楚。總不能既要我的位子,又要我沈家的錢,還要我繼續替侯府撐著面。”
說話不快,甚至沒什麼火氣。
可每一個字都落得極準,像一顆顆釘子,釘得屋里人臉發白。
裴承晏眉峰一:“沈明繡。”
這是他回來後第一次真正帶上怒意的名字。
沈明繡看向他,眼底平平靜靜:“世子有話要說?”
裴承晏盯著,似乎想從臉上看出賭氣、委屈,或者人慣常會有的眼淚。
可什麼都沒有。
只是站得端正,背脊直,像一把藏在錦鞘里的刀,終于出一點鋒。
“你非要在今日鬧得這樣難看?”他沉聲問。
“難看?”沈明繡輕輕笑了一聲,“世子凱旋歸來,第一件事便是我給旁人讓位。你們把刀架到我脖子上時,不覺得難看;我如今只問一句賬,你倒覺得難看了。”
滿屋死寂。
連方才最接話的三夫人都不敢出聲了。
裴老夫人重重拍了一下扶手:“放肆!”
沈明繡轉過頭去,朝福了福,姿態仍舊挑不出半點錯:“兒媳失禮了。只是這樣大的事,兒媳總要想明白。”
說完,不再看任何人,轉就往外走。
青黛連忙跟上,腳步都發虛。
走到門口時,後傳來裴承晏著怒氣的聲音:“沈明繡,你給我站住。”
沈明繡停了一瞬,卻沒有回頭。
背對著滿堂侯府的人,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吩咐一樁再尋常不過的府務。
“青黛。”
“……奴婢在。”
“去,”著院外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紅綢,角那點笑意終于徹底淡了下去,“把侯府這三年的賬,全給我搬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