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帶著幾個使婆子把箱籠一只只抬進明棠院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院門一關,外頭的熱鬧像被生生隔斷,只剩下箱角磕在青磚上的悶響,一聲接一聲,敲得人心發沉。
“輕些。”青黛低聲音,“這一箱是總賬,這一箱是庫房簿子,別了。”
婆子們連連應是,額頭上都是汗。
沈明繡坐在窗下,桌上只燃了一盞羊角燈,燈火不算亮,映得側臉冷白。已經換下了白日那絳紅褙子,只著一件月白中,袖口挽得整整齊齊,腕骨細瘦,落在算盤邊上時,像著一層不近人的靜。
青黛把最後一冊賬本放到手邊,忍了又忍,還是紅著眼開口:“夫人,您……您先歇一歇吧。奴婢去廚房給您燉碗安神湯。”
“我不喝。”沈明繡翻開賬冊,頭也沒抬,“你去守門,今夜誰來都不見。”
青黛咬著站著不。
沈明繡這才抬眸看了一眼:“怎麼?”
“夫人,”青黛眼圈一下就紅了,“世子爺這樣待您,老夫人他們又……”話說到一半,聲音便哽住了,“奴婢就是替您不值。”
不值。
沈明繡指尖在賬頁上輕輕一頓。
若在今日之前,誰對說這兩個字,大約還會替裴承晏辯一句。邊關三年,人心會變,功名前程會得人不得不低頭。曾替他找過許多理由,甚至在聽見“嘉寧縣主”四個字的時候,心里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都不是恨,而是:他是不是也有難?
可方才在正堂里,他站在那里,由著裴老夫人一句一句把往泥里按,甚至連“貶妻為妾”都能說得像一樁面安排時,忽然就明白了。
不是不得已。
他只是覺得應該。
他真心實意地覺得,沈明繡最該做的,就是繼續懂事。
燈芯“噼啪”一聲炸開。
沈明繡收回神,淡聲道:“替我不值,不如替我磨墨。”
青黛一愣,趕抹了抹眼角:“是。”
一冊冊賬本鋪開,占滿了半張長案。
侯府三年來的總賬、庫房簿子、采買單子、往來禮冊,還有陪嫁鋪子里另開出來的流水底賬,全攤在眼前,像一張終于肯出骨相的皮。
沈明繡撥了一下算盤。
珠子相撞,脆而冷。
從第一年的春賬開始看。
那一年裴承晏剛去邊關,侯府明面上還撐得住,老夫人房里每月多支出去的不過是藥材和佛事銀,二房三房雖手腳不干凈,倒也沒敢太張狂。真正的窟窿,是從當年秋後開始變大的。
邊關戰事吃,軍中往來驟然頻,裴承晏名下的幾位副將、舊友、幕僚,不止一次借著侯府名頭在京中打點。銀子流水一樣往外淌,偏偏這些賬都做得極巧,明面上是“應酬”“禮贈”“修繕”“人往來”,分散在各,不細看本看不出是同一筆耗損。
青黛站在一旁,越看臉越白:“這些……這些都算在侯府公賬上了?”
“嗯。”沈明繡手指點了點一頁,“這一筆,寫的是修馬廄。可侯府去年本沒修馬廄。”
“那是——”
“給邊關送的馬料和打點。”
青黛倒吸了一口涼氣。
沈明繡沒停,又翻到後頭。
第二年開始,侯府已經不僅僅是在失,而是在拆東墻補西墻。
老夫人的壽禮從三千兩漲到五千兩;二房那位庶出的爺要國子監,花出去的拜師銀、走禮銀,最後都從公中填上;三房添了小妾,置辦院子、添置,也記進了府中日常用度。更要命的是,侯府外頭那幾家莊子和鋪子,看著年年都盈余,實則最賺錢的貨路和進賬口,早就悄悄掛到了沈家的陪嫁商線上。
說得再直白些——
侯府如今還能在京里擺著侯門氣派,不是因為它自己有多大本事,而是因為沈明繡這些年拿嫁妝、拿人脈、拿沈家的路子,一點一點把這座空殼給撐住了。
合上一本簿子,又重新翻開陪嫁鋪子的流水冊。
這一回,臉終于真正冷下來。
青黛見半晌沒,心里發慌:“夫人?”
“拿紙來。”沈明繡道。
青黛忙把宣紙鋪好,磨濃了墨。
沈明繡提筆,在紙上慢慢寫下幾行字。
第一項,侯府三年明借暗挪沈家商路周轉,合計四萬八千六百兩。
第二項,以公賬名義調用陪嫁鋪貨,未結銀兩一萬七千兩。
第三項,借沈家京中關系打點軍中往來、禮部人、外頭莊頭周轉,共二萬三千兩。
第四項……
青黛看得手都在抖:“這……這哪里還是娶了個世子夫人,這分明是、分明是——”
“娶了個賬房。”沈明繡替說完,語氣淡得很,“還是倒銀子的賬房。”
青黛一下噎住,氣得眼淚直掉。
外頭風聲漸起,吹得窗紙發。院子里守夜的小丫鬟走路都放輕了,誰都知道,今夜的明棠院和往常不同。
沈明繡卻像什麼也沒聽見,只繼續往下翻。
越往後看,越能看出裴家的心思。
他們不是一時起意要貶。
是早就把放在了最合適的位置上——
進門時,要出清白、知禮守規矩,好替侯府撐門面;裴承晏去邊關時,要會管家會填賬,替他守住後方;等他凱旋歸來,軍功在,前程已穩,他們又嫌商戶出,上不了更高的臺階,便想把往下挪,給真正能助勢的人騰位置。
前頭三年用的銀子和本事,後頭再用的懂事和名聲。
兩頭都要,占盡了便宜。
青黛一邊替謄抄,一邊氣得直罵:“老夫人平日里一口一個疼您、信您,原來都是上說得好聽。還有世子爺……他難道一點都不知道這些賬?”
“他知道。”沈明繡說。
青黛猛地抬頭。
“至知道一半。”沈明繡翻過一頁,聲音平靜,“他未必知道二房三房油水到什麼地步,但邊關那幾筆打點,他心里不可能沒數。”
頓了頓,筆尖在“軍中往來”幾個字上停了一瞬。
“只是他覺得理所應當。”
青黛不說話了。
理所應當四個字,比任何罵聲都更傷人。
屋里安靜得只剩算盤聲。
又過了一盞茶工夫,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隨即是婆子小心翼翼的通報:“夫人,老夫人邊的孫媽媽來了,說老夫人夜里口不適,請您過去伺候。”
青黛臉瞬間一變,低低罵了一句:“這個時候來裝病!”
沈明繡眼皮都沒掀一下:“告訴,我在盤賬,走不開。”
那婆子出去回話,沒一會兒又折回來,臉難看:“孫媽媽說,老夫人是長輩,您再大的事,也該先過去侍疾。”
沈明繡終于抬起頭。
燈火映在眼底,沒什麼溫度。
“你出去告訴孫媽媽。”慢慢把面前那幾本賬冊摞好,“老夫人若真不適,就去請太醫。明棠院不是藥鋪,我也不是大夫。”
婆子應聲去了。
青黛聽得心里發,又覺痛快,低聲問:“夫人,咱們這算是……徹底撕破臉了?”
“今日在正堂里,就已經撕破了。”沈明繡說。
從前不是沒想過忍。
忍一忍,等裴承晏回心轉意;忍一忍,等侯府這陣風頭過去;忍一忍,給自己,也給這段婚事留一層面。
可如今賬擺在眼前,面兩個字,早就被他們用爛了。
他們既然敢把的骨一寸寸去,再端著笑臉告訴,這是為大局著想,那若還替侯府留,便不是面,是蠢。
青黛把謄好的賬目整理齊,忽然想起什麼,低聲音道:“夫人,若他們真鐵了心著您,不許您查,不許您說呢?”
“那就看他們不得住。”沈明繡道。
手,從最底下一冊舊簿里出一張折得極細的單頁。
那張紙泛著舊黃,不是侯府公中的賬式,卻夾在采買流水里。上頭記著幾筆看似無關要的銀貨調:春三月,江南鹽路過京,轉平侯府中轉;四月初七,走軍中馬料單;五月十六,補缺銀二千兩。
數目不算大,寫法也晦。
可沈明繡盯著那幾行字,眸一點點沉下去。
記得這張單子。
那是第二年春天,侯府忽然從陪嫁鋪子的貨路上調走一批鹽貨,說是臨時周轉,回頭就補。當時只當是邊關急,沒細究,如今再與軍中的往來賬對上,竟有幾分說不出的不對。
青黛見久久不語,湊近了些:“夫人?”
沈明繡把那張單頁在指尖,半晌,才道:“這幾本舊賬,不準旁人。”
“奴婢明白。”
“還有,”抬眸,“明日一早,把庫房鑰匙、總賬冊、還有這三年的陪嫁流水,都備好。”
青黛心里一跳:“夫人,您明日要做什麼?”
屋外風更大了,吹得檐下燈籠微微搖晃。
沈明繡低頭,把最後一筆銀數寫完,筆鋒收得又穩又狠。
“他們不是總說我最懂事麼。”把那張寫滿數目的紙吹干,折起,進袖中,“既然要我讓位,總該讓他們知道,這個位子底下,著多銀子,多面,多見不得的窟窿。”
青黛聽得後背發麻,眼里卻慢慢亮起來。
“夫人是要——”
“去請老夫人。”沈明繡站起,聲音仍舊溫溫的,像一層極薄的雪,“再讓人遞話給族里那幾位叔公,明日辰時,我要在正堂對賬。”
青黛呼吸一滯:“把、把族老也請來?”
“嗯。”沈明繡抬手理了理袖口,神平靜得近乎溫,“不是要講規矩、講面、講一家人麼?”
看向滿案賬冊,角終于勾出一點極淡的弧度。
“那就當著一家人的面,把這筆賬,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