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未到,正堂里已經坐滿了人。
裴老夫人端坐上首,側擺著一盞溫熱的參茶,瞧著臉仍有些發白,像是真被昨夜折騰得不輕。二房、三房的人分坐兩側,個個神繃。族里來的三位叔公也都到了,年紀最大的裴三叔公拄著烏木杖,眉心得極低,一看就知道這一趟不是來聽好話的。
空氣沉得像了一層氣。
青黛領著人,把一箱箱賬冊搬進來時,滿屋子的目都跟著了。
箱蓋掀開,厚厚的賬本、流水單、禮冊、庫簿,一摞接一摞擺上長案,竟生生鋪滿了半間屋子。
三夫人先變了臉,勉強笑道:“明繡,你這是做什麼?好端端的,怎麼把賬房都搬到正堂來了?讓幾位叔公看見,倒像咱們侯府沒規矩似的。”
“正因為要講規矩,才請幾位叔公來做個見證。”沈明繡從門外走進來,步子穩,聲音也穩,“免得日後有人說我借著一點私怨,在府里胡攪蠻纏。”
裴老夫人抬眼看,眼底那點慈早已淡了,剩下的都是著的冷:“明繡,昨夜你請族里長輩過來,我還當你只是一時氣不過。如今擺出這副陣仗,是真要把一家人的臉面踩在地上?”
沈明繡上前福了福,姿態仍舊挑不出錯:“兒媳不敢。只是昨兒母親既提了讓我讓位的事,兒媳總要先把賬算清楚。不然這正妻之位一挪,往後是我占了侯府的便宜,還是侯府占了我沈家的便宜,怕是誰都說不明白。”
“胡說!”二夫人先忍不住了,“你既嫁進侯府,便是裴家的人。拿點銀錢出來周轉,也是你做妻子的本分,怎麼到了你里,倒了侯府欠你的債?”
沈明繡看向,目不輕不重:“二嬸既說是本分,那不如今日就當著幾位叔公的面,把這三年的本分,一筆筆念清。”
二夫人一噎,臉青了。
裴三叔公敲了敲手杖:“世子夫人,昨兒夜里老夫只聽了個大概。既然你今日非要對賬,那便別繞彎子。你說侯府靠你活,總得有憑據。”
“自然有。”沈明繡抬手。
青黛立刻捧來最上頭那本總賬。
翻開第一頁,沒有哭,也沒有怨,只把那一行行數目念得清清楚楚。
“承安二十一年秋,侯府公賬支‘修繕馬廄’銀二千六百兩。可那年府中馬廄并未工,銀子轉去了邊關馬料單。”
“承安二十二年正月,裴老夫人房里添藥材、佛事、打點銀共一千八百兩,賬走公中,最後由我陪嫁鋪子的流水補上。”
“承安二十二年三月,二房爺國子監,拜師禮、潤筆銀、往來打點,共一千一百兩,也從公中出。”
“承安二十二年八月,三房新置院子、添丫鬟、換,一應雜項共九百七十兩。”
“承安二十三年整年,侯府名下三莊子賬不足,京中三間鋪面貨路虧空,明面上寫作歲收不佳,實則最賺錢的貨和路,都走了我沈家的陪嫁線。”
念得很平。
越平,越人聽得頭皮發。
二房三房的人起初還想,聽到後頭,連眼神都開始躲。裴老夫人的臉一點點沉下去,握著茶盞的手背青筋都浮出來了。
三夫人急聲道:“賬哪有這樣看的?侯府這些年的應酬往來、上下打點,哪一項不要銀子?再說世子在邊關立功,難道不是為了侯府門楣?你為世子夫人,為夫家周轉,本就是該的!”
“為夫家周轉,是該。”沈明繡抬眸,“可三嬸說的是周轉,不是填無底。”
從青黛手里接過另一張謄好的賬目,慢慢展開。
“侯府三年,明借暗挪沈家商路周轉,合計四萬八千六百兩。”
“調用我陪嫁鋪貨,未結銀兩一萬七千兩。”
“借沈家京中關系打點軍中往來、外頭莊頭和禮部人,共二萬三千兩。”
頓了頓,抬眼掃過滿堂人。
“諸位叔公若覺得我念得不實,賬本都在這里,可以逐頁翻。”
正堂里靜得連針落都能聽見。
裴三叔公的手杖頓在地上,半晌才沉聲問:“這些賬,可都是真的?”
“若有一筆假賬,我沈明繡今日自請下堂。”說。
這句話一落,連一直強撐著鎮定的裴老夫人都變了臉。
“明繡!”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又強下去,帶出一長輩被冒犯後的冷厲,“你也是高門里學規矩長大的,怎麼今日行事這般沒有分寸?賬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家人過日子,誰家不是有來有往?你抓著這幾本冷冰冰的賬冊,就想把侯府三年恩義全抹了?”
“恩義?”沈明繡輕輕重復了一遍。
忽然笑了,笑意極淡。
“母親說恩義,那兒媳便也問一句。三年前世子出征,侯府要穩軍中往來,是我拿沈家的路子去撐;老夫人年年壽辰要面,是我拿私庫去補;二房三房要用錢,要人,要門路,也都是從我手里出的。”聲音仍舊溫和,“我把能給的都給了,如今世子凱旋,侯府前腳還在用我的賬,後腳便要我騰正妻的位置。母親,這就是裴家給我的恩義?”
二夫人臉上掛不住,騰地站起來:“你這話說得未免太難聽了!縣主府是陛下的意思,侯府難道還能抗旨不?”
“我何時說過要侯府抗旨?”沈明繡看向,眼神淡得像水,“我只是在算賬。若侯府要另迎貴人,那該給的面,給縣主便是。可侯府若想一邊抬新門第,一邊繼續踩著我沈家的銀子往上走——”
頓了頓,角微微一彎。
“這世上,還沒有這樣的便宜事。”
這一句不重,卻像耳一樣甩在眾人臉上。
裴承晏就是在這時候進來的。
他已換下昨夜那玄甲,穿了件深青圓領錦袍,腰間束著玉帶,眉眼依舊冷厲。人剛過門檻,正堂里那抑的氣氛便又沉了一層。
他的視線先落在滿案賬冊上,再落到沈明繡上,眉頭一點點擰起來。
“夠了。”他說,“把賬收了。”
沈明繡沒,只抬眼看他。
“世子來得正好。”語氣平靜,“方才幾位叔公還在問,這三年侯府到底用了我沈家多銀子。既然你回來了,不如親口同他們說一句,也省得我一個婦道人家,平白落個算計夫家的名聲。”
裴承晏的眼神冷下去:“沈明繡,你非要把事鬧到族里長輩跟前?”
“是我在鬧?”問。
站在長案旁,後是攤開的賬冊,前是滿屋子的裴家人,背脊卻得比誰都直。
“昨夜你們要我讓位的時候,不曾嫌事大。今日我只把賬念出來,倒了我在鬧。”看著裴承晏,“世子,你這道理,我是真學不會。”
裴承晏盯著,結了,顯然已經在火。
他本就不是會哄人的子,更遑論如今滿屋族老都在。他要的是識趣,是像從前一樣,在該低頭的時候替侯府把場面撐過去。
可偏偏不。
他沉聲道:“你替侯府周轉,侯府記你的。可你別忘了,你也是侯府的人。夫妻一,我的前程便是你的前程。”
“我的前程?”沈明繡輕輕笑了一聲,“世子說得真好聽。若你的前程里,容得下的是嘉寧縣主,容不下的是我,那我倒想問問,這前程與我有什麼干系?”
裴承晏被噎得臉發沉。
裴老夫人眼看場面收不住,忽然捂著心口咳了兩聲,聲音也下來:“幾位叔公都在,咱們就別把話說絕了。明繡,你了委屈,我知道。可你到底是裴家的媳婦,真把侯府到沒臉,對你有什麼好?”
這話說得,刀卻藏得更深。
不是在認賬,是在沈明繡顧全最後一點“婦德”。
若是從前,沈明繡或許還會為這句“你到底是裴家的媳婦”停一停。
可今天不會了。
低頭翻到最後一頁,將那張昨夜親手謄出的清單,輕輕放到長案正中。
“母親說得對,我確實嫁進了侯府。”慢慢道,“所以這三年,侯府沒銀子,我填;侯府要面,我撐;世子在外頭要前程,我也替他鋪過路。”
“可我嫁的是侯府,不是賣給侯府。”
滿堂俱靜。
連裴三叔公都抬起了眼。
沈明繡的聲音依舊不高,卻一字一頓,落得極穩:“今日我把賬擺出來,不是為了和誰爭一口意氣。是為了讓在座諸位都看清楚——”
手指輕輕點在那張賬單上。
“侯府如今吃的、穿的、用的、撐的,靠的不是所謂侯門面,靠的是我沈家的銀子、商路和人脈。沒有這些,平侯府如今連這滿堂的茶都未必喝得起。”
“你放肆!”二夫人失聲尖。
三夫人也白了臉:“這是什麼話!”
連幾位叔公都變了神。
可沒人能立刻反駁。
因為賬都在那兒。
一個字都抵賴不了。
裴承晏終于徹底沉了臉,幾步走到長案前,抬手就要合上賬冊。
沈明繡先一步按住了那頁紙。
兩人指尖隔著賬冊僵持了一瞬。
抬眼,平靜地看著他:“怎麼,世子也怕幾位叔公看見侯府的真家底?”
這句話刺得太狠,裴承晏眼底那點克制終于裂了一道。
“沈明繡,”他低聲道,“你別我。”
“我你?”眼睫輕輕一抬,“世子昨夜我讓位時,可沒給我留半分余地。”
屋里死一樣的靜。
裴老夫人看著這一幕,口起伏得厲害,終于把手里那盞茶重重一擱。
“夠了!”聲音發,卻著不住的怒,“既然你把賬看得這樣重,把侯府和你分得這樣清,那從今日起,這中饋你也不必再管了!”
青黛心頭猛地一跳。
二夫人和三夫人先是一愣,跟著臉上都出幾分遮不住的喜。
裴老夫人盯著沈明繡,一字一句道:“你既嫌侯府用了你的銀子,往後府中進出、人、采買、庫房,一概都與你無關。印鑒鑰匙出來,省得你日後再說侯府占了你的便宜!”
這話聽著像是在發怒,實則是要借機奪權。
把手里的中饋拿走,賬上的口子便能先捂住一半。至在外人眼里,今天這場難堪也能被說是“世子夫人失德,被老夫人收了權”。
滿屋子的人都在看沈明繡。
看會不會慌,會不會悔。
可沈明繡只是靜靜站著,片刻後,竟輕輕笑了。
“好啊。”說。
裴老夫人一怔。
“母親既然開口,兒媳自然從命。”沈明繡收回手,把那幾本賬冊慢慢合上,作不急不緩,“中饋印鑒,我今日就。”
二夫人眼里一亮,幾乎要不住笑。
可下一瞬,沈明繡抬起眼,聲音依舊溫溫的。
“只是侯府從我陪嫁鋪子上走的暗賬、貨路和周轉銀,從今日起,也一并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