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侯府從我陪嫁鋪子上走的暗賬、貨路和周轉銀,從今日起,也一并停了吧。”
這句話落下,正堂里安靜得連呼吸都像是錯的。
二夫人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先僵在了角。三夫人怔了一下,立刻尖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既說中饋出來了,怎麼還要卡著外頭的路子不放?”
“我不曾卡。”沈明繡把手邊那本總賬輕輕合上,作不疾不徐,“母親既說往後府中進出、人、采買、庫房,一概都與我無關,那公中的賬,自然該由公中自己走。沈家的鋪路、貨路、本錢和人,也自然該同侯府分開。”
抬起眼,語氣溫溫的。
“這不是卡,是割。”
“割”兩個字一出,裴老夫人的眼皮重重一跳。
要奪的是權,不是要眼睜睜看著侯府的路一并被斬。可話是自己說出去的,如今當著幾位族老的面,竟被沈明繡一句不差地順著推了回來。
裴三叔公瞇起眼:“世子夫人,你這話,得說清楚。”
沈明繡點頭:“自然。”
朝青黛了手。青黛立刻把一疊昨夜謄好的單子遞上來。
“這是侯府眼下還掛在我陪嫁鋪子上的幾項支路。”一條條念給滿屋子的人聽,“東街米行,每旬向侯府廚房送米面、干貨,按月結;南門藥鋪,老夫人常用的參茸、藥丸,也記月賬;西市綢緞莊,府里各房換季裁、辦宴會的桌圍幔帳,亦是先取後結;還有外院車馬、莊頭補貨、接風酒席要用的海貨、酒水,多數走的都是我沈家掌柜的人賬。”
念得平穩,二房三房的人卻越聽越白。
這些年他們拿得順手,用得順手,早忘了這些東西究竟是從哪里來的。侯府公中看著面,實則外頭許多鋪子之所以肯讓他們賒著,不是認平侯府的招牌,而是認沈家的信譽。
裴老夫人沉著臉:“一家人過日子,何至于分得這樣清?你把中饋出來,外頭的事,自然還是以侯府為先。”
“母親這話不對。”沈明繡微微一笑,“若還由我拿沈家的本錢替侯府墊著,那中饋與不,又有什麼分別?母親方才不是說了麼,省得我日後再說侯府占了我的便宜。既如此,就該占得清清楚楚,斷得明明白白。”
二夫人急了:“可你嫁進侯府,連你的人、你的嫁妝,本就該為侯府所用!”
“二嬸說得輕巧。”沈明繡看向,“不如今日便把你手里的陪房、箱銀、私庫鑰匙也一并出來,往後都歸公中。既是一家人,何分彼此?”
二夫人當場噎住,臉青一陣白一陣。
三夫人忙替圓:“你二嬸那點己,如何同你陪嫁比?再說——”
“原來三嬸也知道,東西不是誰嗓門大,誰就能拿走的。”沈明繡淡淡打斷,“那為何到我這里,便了理所當然?”
正堂里靜了片刻。
裴承晏一直站在長案旁,臉沉得發冷。他看著沈明繡,像是第一次意識到,今日不是在鬧脾氣,也不是等著他哄兩句就肯退的人。
他沉聲道:“你既說要斷,那侯府這三年替你撐著世子夫人的面,又算什麼?”
沈明繡看向他,眼底沒有半點波瀾。
“世子說得好。”輕聲道,“那不如也一并算。”
從青黛手里又出一張單子,放到長案上。
“我進門三年,陪嫁現銀、鋪面、人手、貨路,填進侯府的賬,我昨夜已經算得清清楚楚。若世子覺得侯府也替我撐了面,不妨現在便請賬房來,把這三年侯府替我個人花出去的銀子、人、路子,也一樣一樣列出來。只要列得清,今日咱們便兩清。”
裴承晏的臉徹底難看下來。
列不出來。
因為侯府這三年真正實打實為個人花出去的東西,得可憐。這個世子夫人的面,大多是自己拿錢撐出來的。
裴老夫人口起伏,忽然抬手一拍扶手:“夠了!今日你既要印,那就先印,旁的事回頭再說。”
“旁的事,今日就該說。”沈明繡語氣依舊平,“否則印一,賬一,日後是誰借了我的貨,是誰走了我的路,便更說不清了。”
抬手,示意青黛把準備好的割冊翻開。
“兒媳昨夜已命人把如今侯府公中用著的外頭賬路都謄清了。今日當著諸位叔公與世子的面,把印鑒、庫匙、中饋簿冊還給母親。與此同時,侯府名下再不得以我陪嫁鋪子名義賒貨、借路、掛賬。若有違者,沈家鋪面概不認賬。”
說完,把一方雕花印匣輕輕推到桌前。
匣子一開,正是掌府中饋的印。
二夫人和三夫人的目幾乎同時亮了。
裴老夫人卻沒有立刻手去拿。盯著那方印,像盯著一塊燙手的炭。
拿了,便是侯府自己接過這攤爛賬。可不拿,方才奪權的話便了一句笑話。
裴三叔公終于開口:“既然要割,便按規矩來。印鑒、鑰匙、賬本、割單,都當面點清。”
這話一出,裴老夫人臉更沉,卻也只能勉強點頭:“就依叔公的意思。”
青黛立刻帶著人把印鑒、庫房鑰匙、月例冊、采買簿、出庫單一樣樣擺上案。
沈明繡不看旁人,只逐項待:“這是庫房正匙,這是外院采買的月單,這是各房月例的舊冊,這是近三月廚房、藥鋪、綢緞莊的賒賬底。”頓了頓,語氣更輕了些,“還有一項,兒媳要提前說清。”
所有人的目又落到上。
“明日起,外頭鋪子給侯府送貨,概不再走月結。”說,“一概現銀現取。”
三夫人失聲道:“你瘋了不!侯府這樣的人家,哪有連幾車米面都要現銀去付的道理?”
“從前不必付,是因為有人替侯府擔著。”沈明繡看著,“如今中饋既收回去了,自然該按公中的規矩來。若母親覺得侯府還要繼續面,那便讓賬房備好現銀。”
“明繡,”裴承晏往前一步,聲音得更低,“你把事做到這地步,真就不怕收不回來?”
“收什麼?”問。
“夫妻分。”
沈明繡看著他,像聽見了一句極輕的笑話。
“世子,”輕聲道,“昨夜你站在正堂里,看著旁人我讓位的時候,這分便已經被你親手收回去了。”
裴承晏間一滯,眼神冷得幾乎結霜。
裴老夫人眼見再說下去只會更難堪,終于手把那方印拿了過去,重重合上印匣。
“好。”聲音發,“從今往後,中饋歸我。侯府也不勞你心。”
“那最好。”沈明繡朝福了福,“兒媳樂得清閑。”
說得不帶半點火氣,反倒更人氣悶。
割一直點到午前才算完。
二房三房表面圍著老夫人勸,眼睛卻一刻不停地在那些賬簿和鑰匙上打轉,像了許久終于瞧見。裴承晏沉著臉立在一邊,一句話都沒再說。
沈明繡不看任何人,帶著青黛轉便出了正堂。
剛走到回廊拐角,青黛便忍不住低聲道:“夫人,老夫人這回拿著印,只怕以為自己是贏了。”
“若覺得贏了,便讓先高興半日。”沈明繡語氣平平。
“那外頭那些鋪子——”
“照昨夜吩咐的辦。”說,“去給周衡傳話。米行、藥鋪、綢緞莊、海貨行,還有給外院走車馬料的那家鋪子,從今日起,侯府所有賬,一文不賒。”
青黛聽得心口一跳:“若他們一時湊不出銀子——”
“那便是他們該心的事。”沈明繡停下腳步,抬眼看向屋檐外那片亮得發白的天,“中饋既收回去了,侯府總該學著,自己養自己。”
青黛眼里一亮,連忙應了聲“是”。
剛要退下去傳話,外院卻忽然傳來一陣急的腳步聲。
一個小廝跌跌撞撞跑進院門,臉都白了,顯然是剛從正堂那邊繞過來。
“夫、夫人……”
青黛皺眉:“慌什麼?”
那小廝著氣,聲音發抖:“外院賬房那邊方才在點下月的接風酒和各房月例,說、說還差著一大截銀子。老賬房本想照舊去東街米行和南門藥鋪支貨,結果兩家掌柜都回了話——”
他咽了咽唾沫,幾乎不敢抬頭。
“說是沈家今日起,不認侯府的賒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