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沈家今日起,不認侯府的賒賬了。”
這話像一顆石子,撲通一聲砸進了水里。
青黛先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死死抿住角,才沒自己笑出來。
沈明繡神不:“知道了。”
那小廝本是奉外院賬房的意思來探口風的,誰知竟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一時更慌:“夫人,賬房那邊還說,後日給世子接風的酒席單子已經下了,廚房這月的米面也只夠撐兩日,老夫人的參湯藥材更是……更是今日就得補。”
“既是公中的事,”沈明繡淡聲道,“你該去回老夫人,不必來問我。”
小廝額上汗都冒出來了:“可、可賬房先生說,從前這些事都是先來請示夫人的……”
“從前是從前。”沈明繡看向他,聲音輕,卻不容錯認,“今日起,公中歸老夫人管。你若再進明棠院問這些,便是問錯了門。”
小廝被看得一哆嗦,趕連聲應是,弓著腰退了出去。
青黛等人走遠了,才忍不住輕聲道:“夫人,這才多久,第一刀就見了。”
沈明繡往前走,神依舊很淡:“不是第一刀。只是從前刀子一直在我上,如今拔出來了,他們才知道疼。”
這話不重,青黛聽得卻莫名鼻子一酸。
趕下緒,快步跟上去:“奴婢這就去把周掌柜回的話再核一遍,免得外頭哪個掌柜心,私下給侯府開口子。”
“去吧。”沈明繡道,“再傳一句,誰若敢背著我繼續讓侯府掛賬,往後便別認沈家的招牌了。”
青黛應下,轉便走。
一離開,明棠院里反倒更靜了。
沈明繡進了室,先把今晨帶回來的那幾本割冊重新理好,分兩摞。一摞是明面上的公中賬,一摞是真正要留在手里的舊底。
窗外日頭一點點升起來,照得窗紙發白。執筆在一張薄紙上記下幾家鋪子的現銀往來和侯府未結的舊數,寫到“南門藥鋪”的時候,筆尖停了停。
裴老夫人的藥,是嫁進侯府第二個月開始親自盯的。
那時候老人家病得厲害,侯府公中卻拿不出像樣的銀子。怕傳出去不好聽,便悄悄讓青黛從沈家賬上走了一筆。後來這習慣竟養了自然,連老夫人邊的孫媽媽都默認,只要有急用的藥材,先去沈家那頭拿,月底再從公中補。
可月月補,月月都沒補齊。
從前總想著,一家人,日子總歸是往一過的。誰曾想,他們過的是侯府的日子,而過的是賠本的日子。
門外很快又起來。
這一次,不是一個兩個小廝,而是接二連三的腳步聲、低的爭執聲,隔著院門都聽得清清楚楚。
“不是說了先記著麼?”
“記不得,掌柜的說要現銀!”
“侯府什麼時候連這點面都沒有了……”
青黛不在,守門的小丫鬟被吵得頭皮發麻,進來請示了兩回,都被沈明繡一句“關門”打發了回去。
沒過多久,院門被人重重推開。
青玉石鋪地的回廊盡頭,裴承晏大步走來,臉沉得能滴出水。他顯然是剛從外院過來,連披風都沒解,眉宇間全是著的火。
守門丫鬟嚇得跪了一地,誰也不敢攔。
他一路進到廊下,掀簾便。
沈明繡坐在案前,連起都沒有,只抬眸看了他一眼。
“世子這樣闖進來,”道,“倒像明棠院還歸你管。”
裴承晏站定,盯著半晌,開口第一句便是:“你當真把外頭的賬全斷了?”
“是。”沈明繡答得干脆。
“米行、藥鋪、酒水、綢緞,全都斷了?”
“世子若耳朵沒壞,外院應當已經回過你了。”
裴承晏的下頜繃,似乎還在忍。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
從前再如何不快,至還會顧著他的臉面,顧著侯府的面。今日卻像是連最後一點周旋都不愿留,刀一出鞘,便是奔著見去的。
“沈明繡,”他嗓音發沉,“你知不知道外頭如今什麼樣了?”
“知道。”把手邊的賬紙輕輕放下,“賬房支不出後日接風的酒席銀,廚房只夠撐兩日,老夫人的參藥也得現買現付。若再算上各房月例和外院往來的打點,缺口應當不止一星半點。”
說得越清楚,裴承晏臉越難看。
因為不是不知道後果,是太知道了。
他盯著:“你既知道,還敢這樣做?”
沈明繡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世子這話,我倒聽不懂了。中饋是母親親口收回去的,印鑒鑰匙也都割清楚了。如今公中周轉不靈,你來問我,是想讓我繼續替侯府墊著,還是想讓我再把今日在正堂里說過的話吞回去?”
裴承晏被堵得呼吸一滯。
“你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他低聲音,“我只是要你適可而止。事鬧到族里已經夠了,你再這樣下去,讓外頭的人怎麼看侯府?”
“侯府的臉面這樣要,世子昨夜怎麼不先想想,我這個正妻的臉面要往哪兒放?”問。
裴承晏眉頭狠狠一擰:“你還要拿這件事說多久?”
“說到該說清為止。”
沈明繡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極穩。
“昨夜是你們要我讓位,今日是母親親口收了我的中饋。世子既覺得我不配再掌侯府的賬,那便該由侯府自己接住這筆賬。”抬眼,著他,“怎麼,難道你們要的是我權,卻不命?”
這句話像針一樣扎過去。
裴承晏角得死,半晌才道:“侯府不會差你這點銀子。”
“這點?”沈明繡輕輕重復一遍。
站起,從案上出昨夜那張清單,遞到他面前。
“明借暗挪的商路周轉,四萬八千六百兩;調用陪嫁鋪貨未結,一萬七千兩;借沈家人打點往來,二萬三千兩。”聲音平平,“世子若覺得這是‘這點’,那就請現在把銀子補上。”
裴承晏沒有接。
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數字不是隨口誆人的。
可真要一時半會兒拿出來,侯府也做不到。
這三年他在邊關,知道家中一直有沈明繡撐著,也默認有那個本事。至于到底撐了多、填了多、補了多,他從前從未細算過。
如今一刀切斷,他才猛地發現,侯府空的程度,比他想的更深。
外頭忽然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外院管事在門外急得直轉,卻不敢真闖進來,只在簾外高聲道:“世子,老夫人請您立刻過去一趟!廚房那邊說沒銀子,今日中午的席面減了三;還有藥鋪掌柜親自上門,說若再不給現銀,明日起就不送參片了!”
裴承晏的太狠狠一跳。
簾外人還沒說完,另一個聲音又了進來:“世子!賬房先生還說,下月給邊關舊部接風的定金,酒樓那邊也催著要——”
“滾下去!”裴承晏終于不住火,厲聲喝斷。
外頭霎時安靜。
他回過頭時,沈明繡正安靜地看著他。
那目不嘲,也不怨,只是靜。
可越是這樣,越像一記無聲的耳。
裴承晏忽然覺得口煩悶得厲害。
他原本以為,不過是了刺激,一時狠話說盡,撐不了多久便會自己回頭。可如今侯府第一筆銀子才剛斷,便穩坐在明棠院里,連一步都沒挪過。
不是在賭氣。
是真的準備把侯府吊著的那繩子,一寸寸剪斷。
他沉默片刻,聲音終于低下來些:“明繡。”
這一次,他沒“夫人”,也沒帶著訓斥。
像是終于想起,他們之間原也有過一段夫妻分。
“你我之間,何至于走到這一步?”他說。
沈明繡聽著這句遲來的話,心里竟沒有半點波。
只覺得荒唐。
“是啊。”輕聲道,“何至于走到這一步。”
看著他,聲音依舊很輕。
“可昨夜你站在那里,由著母親我讓位的時候,可有想過這一步是誰出來的?”
裴承晏間一,竟一時答不上來。
他當然可以說縣主府是大局,說侯府門第要,說為世子夫人本該為家族退讓。可這些話他昨夜已經說過了,如今再說,只會顯得更薄。
沈明繡沒再給他留沉默的面。
“世子既然來了,那我便把話說明白。”道,“我不是不可以松手。”
裴承晏眸一。
“想讓我繼續讓沈家的鋪子、貨路和人給侯府墊著,可以。”把那張賬單輕輕推到他面前,“先把沈家的錢還清。”
“還清之後,侯府若仍缺銀子,要借,也照借據來。該幾時還,按幾分息,白紙黑字寫明。”
“至于別的——”角微微一彎,“侯府既看不上我這個正妻,就別再拿我的本事和銀子,當理所當然。”
屋里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竹葉的細聲。
裴承晏死死盯著,半晌才低聲道:“你當真要這樣絕?”
“絕?”沈明繡搖了搖頭,“我只是學你們而已。”
說完,重新坐下,低頭去翻手邊那本舊簿,再沒看他一眼。
那姿態不吵不鬧,卻比任何爭執都更人難堪。
裴承晏站了許久,最終什麼也沒說,轉拂袖而去。
他走得很快,簾子被帶得猛地一晃,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院子里的人呼啦啦跟著他退了個干凈。
青黛就是這時候回來的。
手里還攥著剛從外頭鋪子拿回來的回帖,一進門便撞見那道怒氣沖沖離去的背影,嚇得腳步一頓。
“夫人,世子爺這是——”
“沒什麼。”沈明繡道,“只是終于知道,我不是說著玩的。”
青黛聽得想笑,又不敢笑,只把回帖放到案上:“周掌柜那邊都安排好了。幾家掌柜說了,侯府若現銀現取,一切照舊;若想再掛賬,一個字,難。”
沈明繡點了點頭。
翻開回帖掃了一眼,正要說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不同于方才的喧鬧。
不是賬房的急,不是外院的慌,而是一種刻意著的、帶著討好意味的忙。
有婆子一路小跑著過來,語氣都變了調:“夫人!老夫人那邊傳話,說請您趕換裳,往前院花廳去一趟!”
青黛皺眉:“又怎麼了?”
那婆子著氣,臉上卻帶著發虛的笑。
“嘉、嘉寧縣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