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寧縣主到了。”
這六個字一出口，連青黛都下意識站直了些。
方才還一團的侯府，像是被人猛地勒住了嚨，也不敢，慌也得裝喜氣。外頭腳步聲來來回回，丫鬟婆子們一邊低聲催著擺茶、換盞、鋪墊子，一邊又怕明棠院這頭不肯，語氣里全是藏不住的焦灼。
那婆子見沈明繡坐著不，愈發急了：“夫人，老夫人說了，縣主是貴客，又是專程來探的，您——”
“探誰？”沈明繡抬眼。
婆子一噎。
“探老夫人，自去上房。”語氣平靜，“我去花廳做什麼？”
“這……”婆子額頭冒汗，“老夫人說，您到底是府中主母，貴客登門，總得過去照應一二。”
沈明繡看著，忽然極淡地笑了一下。
“原來母親也知道，我還是府中主母。”
婆子臉上的笑當場就僵住了。
青黛在一旁差點沒忍住。
沈明繡卻沒有繼續為難，只把手邊那本舊簿合上，起理了理袖口：“走吧。既是貴客登門，總不好讓人說平侯府失禮。”
換了件月白繡銀線的褙子，發間只簪了一支玉簪，既不刻意隆重，也不顯得敷衍。青黛原本想替多添一支釵，好一場子，被攔下了。
“既是來擺份的，我越盛裝，越像在爭。”道，“不必。”
花廳里果然已經坐了個人。
嘉寧縣主比傳聞里更年輕些，穿一海棠紅遍地金織錦，肩上披著雪白狐裘，連袖口都著細金線。生得極白，眉眼明艷，坐在那里不，便自有一高高在上的貴氣。
後立著四個大丫鬟，兩個捧手爐，兩個捧禮盒，陣仗比尋常人家過年走親還要足。連侯府平日最會端架子的二夫人和三夫人，此刻都陪坐在下首，臉上堆著過分熱絡的笑。
裴老夫人坐在主位，瞧見沈明繡進門，眼神先是一沉，隨即又勉強出幾分和氣：“明繡，縣主聽聞府中近來有些小波折，特意過來瞧瞧。你為主母，也該過來見禮。”
沈明繡上前，按著規矩行了禮。
“見過縣主。”
嘉寧縣主沒立刻起，只垂眼打量了片刻，才慢悠悠道：“久聞世子夫人會持家，今日一見，果真不同。”
這話聽著像夸，落在此時此地，卻更像審視。
沈明繡起，神不變：“縣主謬贊。”
嘉寧縣主微微一笑，目掠過發間素凈的簪子，語氣越發溫：“我原還擔心夫人因著昨日的流言，心里不痛快。如今瞧著，倒是我多慮了。夫人這樣識大的人，想來不會因為一點名分上的安排，便失了分寸。”
二夫人立刻陪笑：“縣主說得是。明繡一向最懂事——”
“二嬸。”沈明繡不輕不重地了一聲。
二夫人臉一僵，後面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花廳里靜了一瞬。
嘉寧縣主似乎沒料到沈明繡會這樣直接截話，眼底掠過一極淡的不快，卻仍笑著：“看來夫人脾氣倒比我想的。”
“縣主過獎。”沈明繡道，“只是規矩在前，分寸在後。有些話，還是得講清楚。”
“哦？”嘉寧縣主抬了抬眉，“夫人想同我講什麼規矩？”
“縣主既是來探老夫人，自然是侯府的客。”沈明繡語氣平平，“既是客，便該在花廳用茶，由侯府眷相陪。今日母親子未穩，二嬸、三嬸也都在，這禮數便算周全。”
說到這里，目輕輕落在嘉寧縣主後那幾個捧禮盒的丫鬟上。
“只是縣主若還想往院別走，便不合適了。”
花廳里幾個人神同時一變。
三夫人最先沉不住氣：“明繡，縣主只是好意——”
“我說的是規矩。”沈明繡看向，“未有明旨婚書，外姓貴未婚夫家，本就不該擅院，更不該隨意見夫家宅諸人。今日若傳出去，說縣主還未過門，便在侯府各院走，損的是誰的面？”
這一句，比直白駁還狠。
因為沒有說縣主不配來，說的是——為了縣主的面，也不能來。
嘉寧縣主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今日過來，本就是想借“未來新婦”的勢，先一沈明繡，再順便看看侯府里頭的人心。若能明棠院上下知道，誰才是將來真正的主子，那就更好。
可沈明繡一句禮法，先把釘在了“外客”的位置上。
若往里闖，傳出去，反倒像是不自重。
裴老夫人顯然也聽出不對，忙圓場道：“明繡，縣主哪里是那等不懂規矩的人？不過是掛念我，順道想看看……”
“既是掛念母親，那便該在母親跟前盡孝。”沈明繡溫聲接過話，“至于旁的院子，自有侯府規矩在。”
說罷，朝青黛看了一眼：“給縣主換盞新茶。方才那盞是二嬸用過的花廳舊盞，怕慢待了貴客。”
這話表面恭敬，實則又穩穩了一層。
點的不是茶，是座次，是禮數，也是嘉寧縣主今日在侯府里究竟算什麼份。
嘉寧縣主終于抬起眼，認真看了一回。
那目里了幾分輕蔑，多了點真正的冷意。
“夫人果然會持家。”道，“怪不得世子在邊關三年，侯府還能穩穩當當。”
“侯府穩不穩，當不起縣主夸贊。”沈明繡淡聲道，“不過是我做了該做的。”
嘉寧縣主指尖在手爐上輕輕敲了一下，忽然笑了：“既說到‘該做的’，我倒有一句話，想勸勸夫人。”
“縣主請講。”
“子在高門里過日子，最要的，不是死守著手里那一點賬和權，而是懂得看大局。”嘉寧縣主看著，語氣慢條斯理，“裴家如今正是要更進一步的時候。夫人若真心為侯府著想，便不該在這時候外頭看笑話。”
廳安靜下來。
二夫人和三夫人都屏著氣，顯然覺得這番話說得極漂亮——由宗室貴來講“大局”，比們方才那些勸退的話更有分量。
沈明繡卻連眉都沒一下。
“大局？”輕聲重復了一遍，“縣主說得不錯。只是我有些不明白。”
嘉寧縣主微抬下：“哪里不明白？”
“若侯府的大局，是要我這個明正娶的世子夫人讓位，再繼續拿我的嫁妝、人脈和商路去替侯府鋪路——”沈明繡抬起眼，目平靜得近乎和，“那縣主說的大局，究竟是侯府的大局，還是占便宜的局？”
這句話極輕，卻像當面掀了一層皮。
二夫人猛地吸了口氣。
三夫人臉都白了：“明繡！”
嘉寧縣主的笑也徹底淡了。
長到這麼大，向來是旁人捧著、讓著，哪怕心里不服，面上也要給三分面。偏偏沈明繡不吵不鬧，一句一句都踩在禮法邊線上，人挑不出鄙，卻又每一句都往最難堪的地方去。
緩緩道：“夫人這話，是在說我占你的便宜？”
“縣主是貴客，我不敢。”沈明繡道，“我只是在說侯府的賬。”
“好一個侯府的賬。”嘉寧縣主冷笑一聲，忽然轉頭看向裴老夫人，“老夫人，我今日算是見識了。怪不得府中近日風波不斷，原來不是底下人不會辦事，是世子夫人舍不得放權。”
裴老夫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忙道：“縣主別氣，是一時糊涂……”
“糊涂？”沈明繡微微一笑，“若我真糊涂，昨日便該乖乖把位子讓出來，再把沈家的賬繼續填進去。如今我不過是把賬算清，把禮數擺正，母親便說我糊涂。看來這世上所謂的懂事，不過是得學會吃虧，還得笑著吃。”
花廳里再沒人敢接話。
嘉寧縣主盯著，眼底幾乎要結冰。
片刻後，竟忽然也笑了。
“夫人這張，倒比我想的厲害。”慢慢起，狐裘上的白輕輕一晃，“既如此，我今日便不多留了。只是有句話，還是想送給夫人。”
走到沈明繡面前，聲音得不高，剛好夠廳里人聽清。
“你能守得住一時賬本，守不住命數。”說，“該是誰的位置，遲早是誰的。你今日攔我進院，來日我若真進了侯府，這花廳、上房、明棠院……你怕是一個也攔不住。”
青黛在旁邊氣得臉都紅了。
沈明繡卻只是看著，神極靜。
“那便等真有那一日再說。”輕聲道，“至今日，縣主還是侯府的客。”
嘉寧縣主的臉終于徹底冷了下來。
沒再多言，轉便往外走。那四個捧禮盒的丫鬟也連忙跟上，原本想留下的禮，終究一樣都沒放下。
人一走，廳里著的氣才猛地松開。
二夫人最先沉不住，低聲埋怨：“明繡，你今日也太不知進退了！那可是縣主——”
“縣主怎麼了？”沈明繡淡淡看向，“縣主便能在未有婚旨之前，先替侯府做主了？”
二夫人被堵得噎住。
裴老夫人氣得手都在抖：“你、你這是要把侯府往死里！”
“我侯府？”沈明繡笑意極淡，“母親昨夜收中饋，今日請貴客，哪一樁不是奔著把我往下去？如今我不過是按規矩把人擋在花廳里，母親便說我侯府。看來侯府的規矩，原來也只挑對你們有利的時候用。”
說完，不再看眾人，轉便走。
青黛連忙跟上。
主僕二人剛出花廳，迎面便撞上一個神慌張的門房小廝。那小廝本是往上房去報信，一見，竟像見了救星似的，又不敢真撲上來，只跪下急急道：“夫人！外頭、外頭來了位大人，說是都察院辦差，要見世子！”
青黛心頭一跳：“都察院？”
“是。”那小廝著氣，“那位大人還帶著一張舊年馬料單，說、說要查侯府外賬往來。如今世子已被請去前廳了，老夫人那邊也了……”
沈明繡腳步頓住。
風從回廊盡頭穿過來，吹得袖角輕輕一。
垂眸看了那小廝一眼，聲音很輕。
“來的人，姓什麼？”
小廝咽了口唾沫，低著頭道：
“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