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里的茶才換到第二盞,門外便響起了靴底踏過青磚的聲音。
那聲音不急,卻沉,像帶著鐵意,一步一步進來。方才還在廳里七八舌的人幾乎同時靜了,連二夫人手里那只青瓷蓋盞都輕輕磕了一下。
裴承晏先抬了眼。
門簾被挑開,一個著緋袍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袍擺極凈,肩背筆直,腰間懸著都察院的烏金牌。他生得冷,眉目得很深,鼻梁直,薄沒什麼,整個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未見鋒芒,寒意卻先到了。
他後只跟著兩名隨行吏員,卻比滿廳侯府的人更像掌局的那個。
“都察院,謝臨川。”他開口,聲音不高,短,冷,像在案牘上落下一枚鐵印,“奉命查一筆舊年馬料單,請世子配合。”
廳里一瞬靜得發空。
裴老夫人的手在袖中猛地一,面上卻還強撐著笑:“原來是謝大人。侯府今日有些家務事,讓大人見笑了。不知大人說的舊單,是哪一筆?”
謝臨川并不看,只將手中那張折得平整的單據放到桌上。
“承安二十二年四月初七,平侯府走過一筆軍中馬料單。抬頭寫的是侯府外賬,走的卻不是侯府自家路子。”他抬眸,目落到裴承晏臉上,“世子可記得?”
裴承晏的面沒變,眼神卻沉了一層:“邊關那幾年軍務繁雜,這類往來不。謝大人如今只拿一張舊單來侯府問罪,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
“是不是小題大做,查過才知道。”謝臨川道,“我今日來,不是問罪,是要賬。”
“什麼賬?”二夫人下意識了句。
謝臨川終于偏頭看了一眼。
那眼神冷得二夫人心里一,後背都僵了。
“自然是能把這筆馬料單前後補齊的賬。”他說,“什麼時候出的銀,走的哪條路,誰簽的名,誰做的保,最後又是誰補的窟窿。”
他說最後一句時,目不偏不倚,落在了剛從花廳走到門邊的沈明繡上。
沈明繡腳步頓了一瞬。
本是聽見都察院來人,才從回廊這頭過來的。此刻隔著半開的門簾,與那雙眼睛正正撞上,只一瞬,便覺出這個人不好糊弄。
那不是看子的眼神,也不是看宅主母的眼神。
像在看一冊尚未翻開的賬本。
青黛下意識往前挪了半步,想擋,又不敢真擋。沈明繡只抬了抬手,自己邁進了前廳。
“見過謝大人。”福,禮數挑不出一點錯。
謝臨川的視線在上停了片刻。
換了極素凈的月白褙子,發上只一支玉簪,像是剛從案頭起,袖口平整,指尖卻還留著一線極淡的墨痕。
方才門房小廝來回話時,說的是“夫人在查賬”。
如今看來,倒不假。
“世子夫人。”謝臨川淡淡點頭,“方才這屋里的人都說不清,不知夫人能不能說清。”
裴老夫人立刻皺眉:“謝大人,這府中外賬從前都是賬房和外院在管,一個婦道人家——”
“母親這話不對。”沈明繡輕輕打斷,語氣平穩,“這三年侯府外賬,我確實都看過。”
裴老夫人臉微變。
謝臨川沒接旁人的話,只問:“這張單,你見過嗎?”
隨行吏員立刻把那張舊單送到跟前。
沈明繡接過,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來了。
不是因為數目大,而是因為記法太奇。旁的軍中往來,抬頭寫得再含糊,也會落到某莊子或外院采買名下。唯有這一筆,明面寫著馬料,後頭卻連了江南鹽路的中轉記號。
正是昨夜從舊簿里翻出來、覺得不對的那一筆。
抬起眼:“見過。”
這一聲落下,廳中幾個人的呼吸都了。
裴承晏沉聲道:“明繡。”
那聲音里是警告。
沈明繡卻像沒聽見,只把那張舊單放回桌上:“承安二十二年春,侯府曾臨時從我陪嫁鋪子的貨路上調過一批貨,說是邊關急用,回頭便補。後來貨是補了,賬卻未必補得明白。謝大人若查的是這一筆,那侯府公賬上未必找得到全套。”
謝臨川眸微微一:“夫人的意思是,這筆賬有兩層?”
“有沒有兩層,我不敢斷言。”道,“我只知道,公中賬上若只看表面,必然看不全。”
二夫人一聽就急了:“明繡,你知道什麼便說什麼,何必在謝大人面前故作玄虛?侯府的賬自然是清白的!”
“清不清白,二嬸說了不算。”沈明繡看向,“賬本說了才算。”
謝臨川角極輕地了一下,像是笑,又像不是。
他抬手,示意後人記下,接著問:“那麼,能看全這筆賬的東西,在誰手里?”
屋里瞬間安靜下來。
裴老夫人搶先道:“自然在侯府賬房。謝大人若要查,侯府自會配合,只是今日——”
“在舊賬里。”沈明繡道。
裴老夫人聲音一頓,臉徹底沉下去。
謝臨川看著:“什麼舊賬?”
“陪嫁流水的舊底。”說。
這六個字一出,連裴承晏都猛地看向。
他并不知道昨夜究竟翻到了什麼,只知道把三年的賬幾乎全拆開了看。此刻聽當著都察院的面點出“陪嫁流水”四字,口竟莫名一。
謝臨川卻像早就在等這一句。
“夫人愿意給我看?”他問。
問得極直。
沈明繡抬眼,與他對視。
這個人太冷,也太利。看得出來,他今日來侯府不是巧合,也不是單為一張馬料單。他是順著某條線來的,而昨夜剛翻出來的那頁舊單,顯然正踩在這條線上。
給不給,是一回事。
怎麼給,是另一回事。
沉默了兩息,才緩緩開口:“謝大人奉命查案,侯府自然該配合。只是那幾本舊賬多是我的陪嫁底冊,不在公中。”
“所以呢?”謝臨川問。
“所以,”語氣依舊平,“該走的文書、該立的名目,一樣都不能。否則我一個宅婦人,今日把陪嫁底賬了出去,明日侯府只怕先要說我里通外,敗壞門風。”
廳里幾個人臉都變了。
二夫人幾乎口而出:“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胡說了嗎?”沈明繡輕聲反問,“都察院的人進侯府,查的是外賬,的卻是我的陪嫁舊底。若無明文,無憑無據,日後我這個名聲,誰來替我擔?”
這番話說得平靜,卻把所有臟水都提前攔了。
謝臨川看著,眼底那點冷意里第一次摻了幾分真正的審視。
聰明,且穩。
不僅知道手里有什麼,也知道怎麼讓自己不吃虧。
他點了下頭:“夫人要文書,我給文書。”
“那便好。”道。
裴承晏終于開口,聲音冷得發:“謝大人要查的是侯府,不是的陪嫁私賬。何況一筆舊年馬料單,未必就值得你們都察院親自登門。”
“值不值,不由世子定。”謝臨川看向他,語氣比方才更淡,“另外提醒世子一句,我今日既站在這里,便說明這不是我個人想來。”
這話說得輕,分量卻極重。
不是他個人想來,就意味著上頭確實有人在盯。
裴承晏的臉一點點冷了下來。
謝臨川卻已不再與他多言,只對隨行吏員道:“記下。明日送取閱文書來侯府,調舊年外賬、陪嫁補賬底冊副頁。另,把這一筆馬料單的經手人、補賬日期、外院對牌一并錄走。”
吏員應聲。
裴老夫人急得口都在起伏:“謝大人,侯府門楣在此,你們這樣說查便查,傳出去像什麼樣子?”
“老夫人多慮了。”謝臨川道,“賬若清白,傳出去也是平侯府配合朝廷查案,沒什麼不好。”
說完,他轉便要走。
走到門邊時,他腳步忽然頓了一下,回頭看向沈明繡。
“夫人昨夜翻賬,可還翻出別的了?”
這問題問得突兀,連青黛都心里一跳。
沈明繡卻沒有慌,只平靜答道:“翻出來了,也要等大人的文書到了再說。”
謝臨川看了片刻,淡淡“嗯”了一聲。
“你很謹慎。”
夸人也像審訊。
說完,他便出了前廳。
那道緋袍很快消失在院門外,可屋里卻像被他那冷意留住了,半晌都沒人說話。
直到腳步聲徹底遠了,裴老夫人才猛地把茶盞往桌上一擱。
“你是嫌侯府死得不夠快嗎!”盯著沈明繡,眼里那點著的怒終于翻出來,“昨夜鬧完賬,今日又把陪嫁底賬往都察院面前送,你到底想做什麼?”
“不是我把人領進來的。”沈明繡看著,“來的人,是都察院。”
“可若不是你多事查賬,他怎麼會盯上侯府!”
“母親這話更不對。”輕輕一笑,“若侯府的賬真干凈,誰盯上都無妨。”
“你——”
裴老夫人口狠狠一堵,臉忽然白了下去,子也晃了晃。
孫媽媽立刻撲上來:“老夫人!老夫人您這是怎麼了!”
二夫人三夫人一片慌,裴承晏也快步上前扶住了人。花廳外頓時一團,喊大夫的喊大夫,端參湯的端參湯。
混里,孫媽媽忽然回頭,紅著眼朝沈明繡喊:“夫人!老夫人是您給氣著了,您還站著做什麼?還不快過來侍候!”
滿廳的目一下又落到了上。
沈明繡站在原地,看著裴老夫人捂著心口、臉發白的模樣,眼里沒什麼緒。
太巧了。
巧到像一出早就備好的戲。
沒過去,只淡淡問了一句:“老夫人今日吃的是哪一味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