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今日吃的是哪一味藥?”
這話落下,孫媽媽先是一愣,隨即哭聲更大了:“夫人,老夫人都疼這樣了,您還問什麼藥不藥的?快扶老夫人回上房才是正經!”
廳里一片,二夫人一邊替裴老夫人背,一邊回頭瞪:“明繡,你未免太冷心了些!老夫人都這樣了,你還在這里擺什麼架子?”
“我若真冷心,此刻便該閉,由著你們把這頂‘氣病婆母’的帽子扣實。”沈明繡站著沒,聲音不高,卻得住滿屋聲,“可母親這一病,來得太巧。我總得先弄明白,病的究竟是什麼。”
三夫人氣急:“你這話是說老夫人裝病?”
“我沒說。”沈明繡看向孫媽媽,“所以我才問,今日吃的是哪一味藥。”
孫媽媽被問得臉一滯,扶著老夫人的手也僵了半瞬。只是這一瞬極短,若不盯著看,幾乎察覺不到。
可沈明繡看見了。
眼底那點溫和徹底淡下去,抬手道:“青黛,去請大夫。”
孫媽媽下意識尖聲道:“不必!老夫人舊疾犯了,府里的常用方子就——”
“既是舊疾,便更該請大夫來對癥。”沈明繡打斷,“還是說,孫媽媽連請大夫都舍不得?”
裴老夫人本已靠在椅背上,聽到這句,忽然重重了兩口氣,啞聲道:“不必……家丑不可外揚……”
“母親放心。”沈明繡看著,語氣竟稱得上溫,“今日在座的,都是一家人。謝大人已經走了,您此時真病也好,舊疾也罷,大夫來,只會更穩妥。”
裴承晏側頭看了一眼。
從謝臨川進門到現在,每一步都走得太穩,穩得像早就知道該往哪里落刀。連老夫人這一場突如其來的病勢,都沒能半分。
他心里那說不清的煩躁愈發重了。
“請大夫。”他終究開口。
孫媽媽臉一下白了。
話已到此,沒人敢再攔。小廝飛快跑出去請人,廳里一時只剩裴老夫人著的息聲。
沈明繡沒有上前侍候,反而緩步走到方才嘉寧縣主坐過的位置,垂眼看了一下茶盞。
茶還溫著,老夫人的那盞參茶卻幾乎沒。
收回目,淡聲道:“青黛,去把老夫人房里的藥匣和近一月的取藥賬一并取來。”
孫媽媽立刻道:“夫人!藥匣是老夫人——”
“的,才要看。”沈明繡回看,“若母親真是舊疾發作,賬上藥材、藥方、煎藥次數總該對得上。你這樣攔,倒我覺得有鬼。”
二夫人急得直拍:“你這是審犯人嗎!是你婆母!”
“正因為是婆母,我才不想讓白白擔個被兒媳氣病的名聲。”沈明繡說,“把賬查明,才是孝。”
這句“才是孝”一出,二夫人也說不出話了。
很快,大夫先到了。
來的是侯府常請的馮大夫,背著藥箱進門時還一頭霧水,待看見滿屋子的人和癱在椅上的裴老夫人,額頭都冒了汗。
他剛要行禮,沈明繡已先開口:“馮大夫,勞您先看脈。”
馮大夫不敢怠慢,趕上前搭脈。
廳里靜得出奇。
過了片刻,他神微妙地抬起頭,遲疑道:“老夫人這脈……有些急促,但不像突犯心疾,倒像是一時氣上沖,驚怒所致。靜養片刻,未必需要猛藥。”
孫媽媽急道:“怎麼不需要!老夫人方才都不上氣了!”
馮大夫被催得更張:“若真悶心悸,可先服安神順氣的舊方,再看後續……”
沈明繡點了點頭:“也就是說,按舊方即可。”
“是。”
轉頭看向青黛。
這會兒青黛已把從上房翻出來的藥匣、藥冊、以及近月在南門藥鋪支藥的底單都捧來了,放在長案上,滿滿當當一摞。
沈明繡隨手翻開最上頭那本。
“承安二十四年六月初三,取老參一兩,安神丸兩匣,順氣湯料五副。”
“六月初八,取雪參半兩,沉香片一盒,寧心散兩包。”
“六月十四,仍取安神丸、順氣湯料……”
翻得很快,眉心卻一點點皺了起來。
二夫人見又拿起賬本,頓時火冒三丈:“明繡!你還有完沒完?老夫人都病著,你竟還在這兒查賬!”
“正因為病著,我才要看。”沒抬頭,“二嬸若心疼母親,不如先解釋一下,這些藥為什麼月月在取,煎藥的藥渣卻只有三回記錄?”
一句話,孫媽媽臉驟變。
廳里幾個人都愣住了。
沈明繡合上藥冊,又翻開另一頁廚房火房的用水簿:“老夫人若真日日服藥,煎藥間的火候、水量、砂鍋出都該有數。可這一月,順氣湯料記了五回,火房那頭真正煎過藥的卻只三次。剩下兩回的藥,去哪兒了?”
三夫人張了張:“或許、或許是孫媽媽在上房小爐子里另煎了……”
“那便更好辦了。”沈明繡道,“把藥渣拿來,看一眼便知。”
孫媽媽徹底慌了:“藥、藥渣哪還能留到現在!”
“今日的總有吧。”沈明繡平靜地看著,“母親方才不是剛犯了病麼?若按馮大夫的舊方,今日就該先煎順氣湯。藥呢?渣呢?”
馮大夫也被問得怔住,下意識看向孫媽媽。
裴承晏的臉一點點沉下去。
他原本以為母親是真被氣著了,可沈明繡一句一句查下來,竟把這場病查得像一出排好的戲。
裴老夫人靠在椅背上,臉白得厲害,眼底卻已不再只是病,而是被急後的惱怒。
“夠了!”忽然坐直了些,聲音發,“你是查賬查上了癮,連我房里的藥都要翻個底朝天!我活到這把年紀,還要兒媳這樣盤問,倒不如真死了算了!”
“母親這話嚴重了。”沈明繡語氣仍舊很輕,“兒媳只是在替您洗清。畢竟方才滿屋子的人都看著,若您真是被我氣病,傳出去,旁人不會說侯府如何,只會說我不孝。如今藥賬既對不上,兒媳總要先弄明白,是我不孝,還是有人借著母親的病,替侯府做局。”
“做局”二字落地,二夫人和三夫人都齊齊變了臉。
們當然知道老夫人這場病來得突然,也知道孫媽媽一向最會揣主子的意思。可知道是一回事,被當面挑破又是另一回事。
孫媽媽眼看躲不過,忽然撲通一聲跪下,邊哭邊道:“夫人恕罪!是奴婢辦事不周!老夫人這陣子心里郁結,時好時壞,有幾副藥老夫人嫌苦,沒肯喝,奴婢便沒敢上報——”
“所以老夫人方才到底是真病,還是借病嚇我?”沈明繡問。
“奴婢不敢!老夫人是真口悶,只是、只是沒有那麼重……”
這句一出,廳里幾乎死寂。
二夫人臉都綠了,三夫人忙不迭低頭喝茶,恨不能把自己埋進盞里。馮大夫尷尬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後只能低著頭裝聾。
裴承晏的臉已經難看到極點。
他不在乎宅這些彎彎繞繞,可當著外人、當著族里長輩,母親剛被揭了賬,轉頭又被揭病,這臉面實在太難看。
裴老夫人更是氣得發抖,手指著孫媽媽:“你這賤婢——”
“母親先別怒。”沈明繡淡淡道,“怒火太盛,脈會更。”
這話說得太平,偏偏最噎人。
把藥冊合上,轉給青黛:“拿回去收好。今日這一場,既然查明白了,往後老夫人房里的藥,也都按賬來。真病便真治,假病也別再白白糟蹋沈家的藥材。”
裴老夫人聽見“沈家的藥材”幾個字,口又是一堵。
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連自己房里常年不斷的參湯藥丸,竟也大半是從沈家的賬上走的。過去只覺得這是兒媳該盡的孝,是侯府主母該做的面,如今被沈明繡當眾點破,竟像是連最後一層遮布都被撕了。
廳里靜了好一會兒。
最後還是裴承晏先開口,聲音冷得發:“你查夠了嗎?”
“夠不夠,不在我。”沈明繡看向他,“在侯府。若侯府不再用這些下作手段我讓步,我自然也懶得把每一筆賬都翻到明。”
“你說誰下作?”裴老夫人猛地抬頭。
“誰用病我,誰心里清楚。”道。
說完,朝馮大夫微微頷首:“勞煩您給母親開個順氣安神的舊方。既無大礙,靜養便是。”
馮大夫連連應是,只恨自己今日為何要來這一趟。
沈明繡不再看廳中眾人,轉便要走。
剛到門口,裴老夫人忽然在後冷聲道:“你查賬也好,查藥也罷,無非是仗著手里有幾本舊賬,有幾條沈家的路。可明繡,你別忘了,你到底還姓不姓裴!”
沈明繡腳步一停。
回過頭,神很靜。
裴老夫人盯著,一字一句:“你若還認自己是裴家的媳婦,就該學會替侯府退一步。縣主的事,早晚都得有個章程。你再這樣頂著,最後丟臉的只會是你自己。”
廳里沒人敢出聲。
片刻後,沈明繡忽然笑了。
“母親既然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慢慢轉過,“那兒媳也不妨把話說得更明白些。”
抬起眼,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里。
“想讓我退,可以。”
“先把沈家的錢,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