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侯府前院一早便熱鬧起來,門房、外院、廚房、針線房來回跑得腳不沾地。若只看表面,誰也想不到這府里昨日才鬧過對賬、斷貨、查庫,今日竟還能鋪出一副花團錦簇的模樣。
這便是侯府最擅長的事。
里頭缺銀斷,外頭照舊要面。
青黛替沈明繡梳妝時,忍不住低聲道:“夫人,二夫人一早就往花廳那邊去了,聽說今日嘉寧縣主也會來,還特意人把主位旁邊那張雕花高背椅了三遍。”
沈明繡抬手扶了扶耳邊的步搖,只簪了一支赤金累海棠簪,既得住場面,又不顯張揚。
“得再干凈,也得先看看配不配坐。”道。
青黛聽得眼里發亮:“禮單和單獨摘出來的舊賬,都已按您的吩咐裝好了。還有昨夜那把斷鎖,也用錦布包著,放在匣底。”
“先不拿鎖。”沈明繡起,慢條斯理理好袖口,“今日先用禮單和賬。若他們還不知收斂,再用別的。”
壽宴設在前院敞廳。
裴老夫人今日顯然是下了本錢,滿堂朱綢,案上擺著新燒的汝瓷,廳中還新添了兩架金楠木屏風,屏上繡的是“壽山福海”。只可惜細看便知,這面里著勉強——有幾案上的果盤明顯是臨時拼湊的,茶盞也不是平日里套那一批,連回禮用的錦盒都比往年薄了一層。
都是斷銀之後撐出來的樣子。
沈明繡剛走進廳里,便聽見三夫人的笑聲拔得極高:“縣主今兒這裳真真是襯人,往咱們侯府一坐,連滿屋子的花都要失了。”
嘉寧縣主果然來了。
今日換了絳紫織金長,肩頭披著一襲雪青紗,發間金步搖垂下來,珠玉一晃,貴氣人。最要的是,坐的位置不是客位最下首,而是裴老夫人右手側,幾乎只比正經兒媳差半步。
二夫人和三夫人一左一右陪著笑,滿廳眷都在看。
這座次一擺,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沈明繡腳步沒停,徑直走到自己平日主持壽宴禮單的位置上坐下,抬眸看了一眼嘉寧縣主,像是剛看見:“縣主來得早。”
嘉寧縣主角微彎:“老夫人壽辰,我自然要早些來盡心。”
“盡心是好事。”沈明繡語氣平和,“只是縣主坐錯了位子。”
這句話不輕不重,剛好夠半個廳的人聽見。
方才還熱熱鬧鬧的眷們一下靜了,連二夫人臉上的笑都僵了。
嘉寧縣主抬眼,看著:“夫人這話,我倒聽不懂。”
“今日是母親壽宴,來客有親有疏,座次也有外。縣主若是侯府眷,自然該坐這一位;若不是,便該按外客的位次座。”沈明繡看向後伺候的婆子,“禮單還未開寫,座次也來得及改。來人,請縣主移到東側貴客席。”
這一下,滿廳都聽懂了。
不是單嘉寧縣主換個位子,是在當眾問一句——你到底算侯府什麼人。
三夫人急了,先跳出來:“明繡!不過一個座次,你何必——”
“正因為只是個座次,才更不能。”沈明繡看向,“三嬸若覺得無妨,不如明日也府里外客坐到你屋里上首去,看看傳出去好不好聽。”
三夫人被噎得臉一青。
嘉寧縣主的笑意也淡了幾分,卻仍撐著面:“夫人好厲害的規矩。”
“不是我的規矩。”沈明繡道,“是侯府的規矩,是大鄴的規矩。縣主份貴重,我更不敢人拿閑話污了您的面。”
這話太穩了。
不是在爭風吃醋,而是在替縣主“守面”。嘉寧縣主若再坐著,反倒像自己不知禮。
裴老夫人坐在正中,臉已發青,卻還得笑著圓場:“既如此,便先依明繡說的。來人,替縣主把茶盞移過去。”
嘉寧縣主指尖一點點收,最終還是站了起來。
剛換到東側客席,廳外便有人高聲唱名,親族眷、相夫人陸續到了,滿廳重新熱鬧起來。只是有了方才這一出,所有人看向嘉寧縣主和沈明繡的眼神,都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打量。
壽禮一樣樣廳。
沈明繡坐在禮案旁,親手執筆記單。誰送的什麼、值多、該還什麼禮,寫得清清楚楚,連眼神都沒過一次。
偏偏就在禮單記到一半時,嘉寧縣主忽然示意後丫鬟把一只描金禮盒送了上來。
盒子一開,里頭是一尊并蓮紋白玉擺件,瑩潤生輝,分量極重。一看便知,不只是壽禮,更像是故意挑來給人看的。
廳中立刻起了輕輕一陣吸氣聲。
二夫人反應最快,笑得合不攏:“縣主真是有心!這并蓮的寓意,可不是尋常人能送的!”
三夫人也跟著捧:“老夫人今兒真是雙喜臨門了。”
這話一出,滿廳目都往沈明繡那邊去了。
并蓮。
雙喜臨門。
只差把“縣主將侯府”這幾個字明著寫在臉上。
嘉寧縣主像是沒聽見旁人的起哄,只看著沈明繡,慢條斯理道:“一份薄禮,勞煩夫人記在禮單上。往後若真有緣分了一家人,也算我先盡了一點晚輩心意。”
這句話,才是真正的刀。
若沈明繡照寫,便等于默認“未來眷”的份;若不照寫,便了善妒失儀,當眾不給客人面子。
廳里靜得厲害。
裴老夫人眼底終于出一點不住的得。
沈明繡卻連筆都沒停,只在禮單上落下八個字。
嘉寧縣主壽禮,外客賀玉。
寫完,輕輕吹了吹墨,抬眼道:“記好了。”
滿廳一靜。
二夫人臉都變了:“你、你怎麼能記外客?”
“縣主今日以何份來的,禮單便按何份記。”沈明繡把筆擱下,“若有婚旨、有聘書、有名目,我自然按名目寫。如今什麼都沒有,我若擅自把縣主記作眷,才是真正壞了的面。”
嘉寧縣主的臉終于沉下來:“夫人當真是一點余地都不肯留。”
“禮單這東西,最忌寫錯。”沈明繡看著,“記錯了,回頭傳出去,損的不是我,是縣主。”
一句一個“面”,卻句句都在提醒所有人:嘉寧縣主現在,還只是外客。
三夫人忍不住了,揚聲道:“明繡,你也太刻薄了些!縣主送重禮上門,你連禮單都不肯好好寫,是存心讓侯府難堪麼?”
“讓侯府難堪的不是我。”沈明繡抬眸,聲音依舊不高,“而是明明還是外客,卻偏要擺出眷架勢的人。”
嘉寧縣主的手指攥了帕子。
廳中氣氛已經僵得不能更僵,偏偏就在這時,外院管事匆匆進來,在二夫人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二夫人的臉“唰”地白了。
本想下去,卻不知怎的,竟口而出:“什麼?回禮銀不夠了?”
這一聲雖然不算高,可離得近的幾位夫人都聽見了。
廳里頓時安靜了一瞬。
裴老夫人臉驟變,恨不得當場撕了的。
沈明繡卻像沒聽見似的,把手邊另一本舊禮冊翻開,慢慢推到桌前。
“說到回禮銀,我倒正好有件事,想請母親和諸位嬸娘一道聽聽。”語氣平靜,“這三年侯府每逢壽宴、祭宴、接風宴,禮單和回禮大半都走的是沈家外賬。去年母親壽辰,回禮用的八十只雲紋錦盒,是從我陪嫁綢緞莊掛出去的;前年族中祭宴,酒水海貨走的也是沈家海貨行;再往前一年,世子出征前的餞行席,連滿堂席面的燕翅與陳酒,都掛在我名下。”
說著,把那本舊禮冊一頁頁翻開。
上頭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哪家鋪子、哪年哪月、多數目、何時補賬,一眼便能看明白。
“今日這場壽宴,看著熱鬧。”合上禮冊,抬眼掃過滿廳賓客,“可諸位若想知道這面究竟是誰撐出來的,不妨看看這幾年的禮單和賬冊。”
這一下,別說二夫人三夫人,連廳中外來的幾位夫人都坐不住了。
誰都沒想到,一場壽宴會當面翻到賬上去。
更沒想到,侯府往年那些看著花團錦簇的排場,里頭竟全是沈家的銀子和路子。
嘉寧縣主的臉更難看。
因為方才故意挑一尊并蓮玉擺件來場,如今卻反倒了所有人眼里的笑話——送的是貴重,侯府卻連回禮都快拿不出來了。
裴老夫人再也坐不住,厲聲道:“明繡!今日是我壽辰,不是你對賬的時候!”
“母親若不提壽禮,我原也不想提。”沈明繡站起,神極靜,“可既然縣主要把禮送到我手里,要我當著滿廳人的面認這個‘未來眷’,那我總該先把侯府眼下憑什麼還在辦這場壽宴說清楚。”
抬手,輕輕點了點案上的禮冊。
“靠的是我沈家的賬。”
“不是侯府的臉。”
這句話像當面掀桌。
廳里徹底嘩然。
裴老夫人的手都在發抖,嘉寧縣主更是臉鐵青,連半句場面話都說不出來了。
僵持片刻,嘉寧縣主忽然冷笑一聲,起道:“好。今日這場壽宴,我算是開了眼。老夫人,改日我再來賀壽。”
說完,轉就走,連那尊并蓮白玉擺件都沒再看一眼。
二夫人和三夫人慌忙去送,廳中一團。
沈明繡卻只把那本禮冊慢慢收回,給青黛:“收好,別弄臟了。”
剛轉,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扣住。
裴承晏不知何時已走到後,掌心滾燙,力道大得幾乎發疼。
“跟我來。”他聲音得極低。
沈明繡沒掙,只平靜地看了他一眼:“世子這是要當著滿廳賓客,再給我一次臉看麼?”
裴承晏眼底全是被出來的怒與躁,幾乎咬著牙道:“你到底想要什麼?”
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花廳里人聲混,外頭風吹得幔帳輕晃。忽然覺得累,是真的累。
爭位子,爭面,爭一個侯府明明欠、卻還要低頭認命的道理。
半晌,輕輕開口,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兩人聽得見。
“我想要什麼?”看著他,眼底一點點冷下去,“我要和離。”
裴承晏的手,猛地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