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個字出口時,裴承晏的眼底像是有一層什麼東西驟然裂開。
他握著手腕的力道猛地一,幾乎要把骨頭碎:“你再說一遍。”
“我說,”沈明繡看著他,聲音比方才更平靜,“我要和離。”
花廳里本就,離得近的幾個下人聽見這句,臉全變了。二夫人剛把嘉寧縣主送到門口,回頭便聽見“和離”二字,驚得差點踩空臺階。
裴老夫人更是拍案而起:“你敢!”
沈明繡回自己的手,手腕上已經留下一圈紅痕。低頭看了一眼,連眉都沒皺一下,只朝青黛了手。
青黛立刻從袖里取出一封早備好的文書。
薄薄兩頁,白紙黑字,最上頭三個字寫得極清——和離書。
廳中像是被這三字砸了一記重錘。
“母親方才問我究竟想要什麼。”沈明繡雙手捧著那封和離書,平靜地放到案上,“我現在說得夠明白了。”
“賬,侯府要還。”
“位,侯府若不認我這個正妻,我也不必再占。”
“既如此,不如干干凈凈,一紙和離,各自清白。”
裴老夫人氣得眼前發黑,指著的手都在抖:“你、你這是大逆不道!我裴家從未出過被兒媳當眾提和離的丑事!”
“那是從前裴家也沒出過一邊妻讓位,一邊還要用兒媳嫁妝的事。”沈明繡道。
“閉!”裴承晏終于不住火,厲聲喝斷。
滿廳一靜。
他盯著案上那封和離書,臉難看得嚇人。對他而言,讓位、另娶、門第籌謀,都是可以擺到臺面上算的利弊;可“和離”不同。
一旦真由提出來,平侯府和他裴承晏便了京中笑柄。
世子凱旋歸來,第一件事不是加進爵,而是被發妻提和離。
這臉面,侯府丟不起。
“把這東西收回去。”他盯著,一字一句,“我可以當你今日氣昏了頭,沒說過這話。”
“我沒有氣昏頭。”沈明繡看著他,“我清醒得很。”
把那封和離書往前又推了半寸。
“世子若也想清楚了,今日便可在這里把話說定。賬如何還,嫁妝如何歸,族中如何見證,衙門如何備案,一樣樣談清。總好過繼續這樣耗著,彼此都難看。”
二夫人再也忍不住,尖聲道:“沈明繡!你瘋了是不是?子哪有自己提和離的!你不要臉,侯府還要臉呢!”
“二嬸說得對。”沈明繡平靜道,“正因為侯府要臉,才更該趁現在把事說清。再拖下去,等外頭人人都知道侯府一邊迎縣主、一邊原配讓位,到時候只會更難看。”
這話一針見。
二夫人被堵得臉都紅了。
裴老夫人死死盯著那封和離書,忽然厲聲道:“孫媽媽!把這東西給我拿下去,燒了!”
孫媽媽剛要撲過去,青黛已先一步上前,把和離書按在手里。
“誰敢!”
一向是個伶俐丫頭,此刻眼睛都紅了,竟真把滿廳婆子都鎮住了一瞬。
“反了!反了!”裴老夫人口劇烈起伏,“連一個丫鬟都敢在主子面前囂,明棠院是養了些什麼東西!”
“母親若要罰青黛,可以。”沈明繡把人護到後,“可這和離書,不是誰一句話就能燒掉的。燒一封,我還能再寫十封。除非侯府今日就把我一并燒了。”
這話太狠,滿廳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裴承晏盯著,眸冷得像冰:“你以為我不敢?”
“世子當然敢。”輕聲道,“你昨夜連我的嫁妝庫房都敢撬,還有什麼不敢的?”
一句話,像一把刀又把昨夜那層遮布扯了下來。
裴承晏下頜繃,竟半晌沒能接上。
裴老夫人眼見說理、禮、裝病都不管用了,眼底那點慈相終于徹底撕開:“好,好得很。你既然把事做絕,那侯府也不必再給你留臉!”
轉頭喝道:“來人!明棠院上下,從今日起不準隨意進出!院門落鎖,沒有我的話,誰也不許放出去!”
青黛臉猛地一變:“老夫人,您這是要夫人?”
“既瘋了,便先在院里清醒清醒!”裴老夫人厲聲道,“再敢提和離半個字,就把院里的下人一個個發賣出去,看還怎麼鬧!”
廳里幾個婆子、小廝立刻應聲。
他們平日最會看主子臉,如今見老夫人真了怒,竟有幾個已經往外院跑,顯然是去傳鎖門的令。
沈明繡卻站在那里,沒有半點慌。
只是看著裴老夫人,語氣很淡:“母親這是想關我,還是想封住侯府的消息?”
這話太準了。
裴老夫人臉一僵。
當然不只是想關,更想把今日花廳里這場和離鬧劇死死按在府里。只要人鎖住,消息斷掉,等縣主那邊安住了,族里也好了,就還有回旋余地。
可這話被沈明繡當眾點破,便顯得更難看。
“你在這里胡言語!”裴承晏冷聲道,“你如今鬧這樣,本就不該再出去丟人現眼。”
“丟人現眼?”看著他,“原來在世子眼里,錯的仍是我。你們妻讓位,我嫁妝,拿病作局,迎縣主上門,錯都不算錯。到我這里,不過是提一紙和離,便了丟人現眼。”
裴承晏被看得呼吸一滯。
有一瞬,他竟真的答不上來。
因為說的每一樁,都是事實。
可事實歸事實,侯府不能認。
他只能沉著臉道:“你先回院里去。等你冷靜了,咱們再談。”
“我很冷靜。”說,“今日是我最冷靜的一天。”
說完,把那封和離書重新收袖中,轉便往外走。
兩個婆子下意識要攔,青黛立刻一步擋到前頭:“誰敢夫人!”
局面一時僵住。
裴承晏眼底的火已經到了極點,終于低喝:“讓走!”
那兩個婆子連忙退開。
沈明繡頭也沒回,一路出了花廳。
回到明棠院時,天已經黑,院門口果然多了兩個壯婆子和一個外院管事,明面上說是“照應夫人”,實則就是守門。
青黛看得臉都白了:“夫人,他們真把人派過來了。”
“嗯。”沈明繡腳步沒停,進了院子才淡淡道,“意料之中。”
“那怎麼辦?若真把院門鎖了,咱們連信都送不出去!”
“信送不出去,未必人送不出去。”沈明繡進屋坐下,先把袖中的和離書與昨夜那頁舊單一并放進匣中,“青黛,去把院里的人都來。”
很快,明棠院的丫鬟婆子、守庫的兩個陪房、周媽媽都到了。
眾人臉都不好看,顯然已聽說花廳里鬧出了什麼。
沈明繡環視一圈,開門見山:“侯府要鎖院,今晚多半就會落鎖。往後幾日,外頭采買、送信、遞帖,都不會像從前那樣方便了。”
周媽媽急道:“夫人,咱們要不要先把要的東西挪一挪?”
“挪。”道,“但不是今晚大。”
看向青黛:“你記著。第一,把這三年公中連著陪嫁鋪子的舊單、掛賬、借條,分出最要的那一批,單獨封起來。第二,把陪房和掌柜的契冊子先謄一份。第三——”
頓了頓,眼底終于掠過一極冷的。
“從今晚起,院里誰都不要慌。侯府以為鎖住我就能住消息,那便讓他們先以為著。”
青黛怔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夫人的意思是,咱們先順著他們?”
“不是順。”道,“是讓他們松。”
越是這時候,越不能沖。
和離既已提了,侯府下一步必會想盡辦法住、搶在之前賬、人、庫房。若現在就急著往外闖,只會正中下懷。
相反,若暫時安靜下來,侯府那邊才會以為一時無計可施。
到那時,真正該走的人和該走的賬,才走得出去。
周媽媽聽得心里一,低聲道:“夫人是想……”
“先把路藏好。”沈明繡道,“別讓他們看見。”
屋里安靜片刻,眾人臉上的慌竟慢慢退了些。
們跟了幾年,知道不是會白白挨打的人。既這樣說,便說明後頭還有招。
外頭很快響起鐵鏈拖的聲音。
院門,真的落鎖了。
青黛猛地回頭,氣得眼圈都紅了:“他們還真敢!”
沈明繡卻只聽了一瞬,便收回目,慢慢把桌上那幾份舊單重新分好。
鎖門而已。
鎖得住明棠院一夜,鎖不住侯府那筆爛賬,更鎖不住已經起了的心。
把最上頭那一份單子遞給青黛,聲音得很低:“把這個藏進針線簍最底下。明日若有人來搜,只給他們看表面的。”
青黛立刻接過:“是。”
“再去把周衡上次送來的那盒雲錦樣布拿來。”
“夫人?”
“我要寫一份東西。”抬起眼,燈火落進眸底,冷得分明,“既然侯府不肯面和離,那這門,該怎麼出,便只能我自己來定了。”
風從門里灌進來,把燈火吹得晃了兩下。
外頭的鎖鏈聲停了,院里卻沒有一個人說話。
所有人都知道,從這一刻起,明棠院與侯府,算是真正撕破了臉。
沈明繡低頭蘸墨,在那張雲錦樣布背後慢慢寫下第一行字。
墨跡沉黑,筆鋒極穩。
屋外院門鎖,屋里卻連頭都沒抬,只淡淡落下一句:
“門關上了,才好送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