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那句話落下,屋里的燈火都像暗了一瞬。
青黛先急了:“不是侯府,是沖沈家來的?”
“周掌柜就是這麼回的。”門外小廝著嗓子,聲音里還帶著跑急後的,“東街米行那邊原想著先把兩車存糧挪去城南,結果剛出巷口就被攔了;南門藥鋪那邊去補參藥,也人把貨單翻了個底朝天。周掌柜說,那些人像是早知道沈家要路子,專等著抓呢。”
沈明繡站在門,半晌沒說話。
風從門里鉆進來,涼得很。垂眸看著地上那道細細的門檻影子,腦子里卻把最近這幾日發生的事一樁樁串了起來。
侯府斷貨,夜撬嫁妝庫,壽宴翻席,和離被,院門落鎖——這些都還是侯府宅的手段。可外頭沈家的路子一便被差截住,這就不只是裴老夫人和二房三房能做出來的事了。
想起第二章那頁夾在舊簿里的黃單子。
江南鹽路,中轉侯府,走軍中馬料單。
若只是普通的鋪貨和周轉,外頭不會盯得這樣準。如今看起來,昨夜翻出來的那頁舊單,怕還只是出了一點邊。
“夫人?”青黛見久久不語,心里發慌。
“讓他繼續說。”沈明繡抬眼。
門外那人連忙應聲:“周掌柜還說,東街那撥人像是巡城司的差役,手里卻拿著戶部司倉那邊查貨簽的舊章。南門藥鋪那撥更怪,不看藥鋪的賬,只盯著近三月沈家往侯府送過幾回藥。像是……像是專門循著侯府來的。”
青黛越聽越涼:“他們這是要連著侯府一起查?”
“若只是查侯府,不會先卡沈家的路。”沈明繡道。
聲音依舊很穩,可青黛聽得出來,里頭那層冷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與侯府翻臉,是算賬,是收債,是把這三年被吃進去的東西一點點要回來。可現在,對方盯上的已經不只是手里的銀子和中饋,而是沈家外頭那幾條真能活人的路。
這是要把和沈家一并困死。
“告訴周掌柜。”隔著門道,“東街米行先別撐,把明面上的存糧都讓出去,只留賬。南門藥鋪也是,先貨,不和差爭。凡是侯府名下能沾邊的舊單,先拆出來單放。”
門外那小廝愣了愣:“夫人,這樣一來,咱們不是白白吃虧了?”
“現在爭,是給別人遞把柄。”道,“先看他們要查到哪一步。”
這話傳出去後,門外那人應了聲“是”,很快又消失在夜里。
青黛把門重新掩好,回時眼圈都紅了:“夫人,他們怎麼就敢這麼咬沈家呢?沈家又沒欠侯府什麼!”
“正因為沒欠,才更該咬。”沈明繡回到案前,把原本放在左手邊的那幾本舊賬全換了個順序,“沈家一旦扛不住,侯府便能說,這些年外頭鋪貨、人、藥材、糧米,都是我自家無能,怪不到他們頭上。”
說著,把一頁頁舊賬翻開。
越翻,越覺得里頭那些原本看著零碎的東西,如今竟都帶了別的意思。不是哪一筆銀子大,而是這些賬總會在某幾個地方疊:鹽路、車馬、軍中料單、戶部舊章、外院人。
有人在借侯府的殼,走不該走的東西。
而侯府之所以這樣死死著,未必全是為了讓嘉寧縣主進門,更是怕把這層殼一把掀開。
青黛看著把那頁黃舊單子又出來,心口一跳:“夫人,您是說侯府背後還有人?”
“有。”道,“而且這人不低。”
若只是二房三房貪銀,或老夫人急著拿讓路,頂多也就是宅爭鬥。可要調得外頭的人,能讓巡城司和司倉舊章混著查,又專盯沈家的路,至得是個懂賬、懂門路、也不怕侯府塌的人。
“那咱們怎麼辦?”青黛聲音都低了,“總不能真眼睜睜看著外頭幾家鋪子被他們掐住。”
“不能眼睜睜看。”沈明繡把那幾本賬一合,抬頭時,眼底那點冷意終于徹底了出來,“但也不能只顧著心疼幾家鋪子,就讓人牽著鼻子走。”
最怕的從來不是外頭斷一條路,而是被急了以後自陣腳,把手里最要命的那本舊底提前送出去。
那本賬若真落錯了人,侯府未必會死,和沈家卻會先沒了活路。
夜里沒睡多久。
第二天一早,外頭的鎖鏈剛響過一回,上房那邊便傳了話來,說老夫人念著這兩日“緒不穩”,特意準明棠院往外遞一次針線清單,好在院里安心抄經靜養。
聽著像恩典,實則是試探。
青黛拿著那張清單回屋,氣得眼圈發紅:“們這是想看看夫人還要往外送什麼。”
“那便給們看。”沈明繡接過清單,在上頭真的添了幾樣針線、布匹和舊書,“把這張送出去,再夾一張空白回帖回來。”
青黛一愣,很快明白過來:“夫人是要借他們的眼,送自己的路?”
“們既想盯,就讓們盯著明面。”沈明繡道,“真正要走的,不走針線清單。”
說完,把昨夜分出來的一張最不起眼的舊單遞給青黛。
那是一頁前年秋後的采買尾賬,明面上只記了酒水、燈油、席布三樣,看著半點不打眼。可青黛知道,真要命的,不在紙面,在紙邊角那兩枚不起眼的舊號印。
一個是江南鹽路的平碼印,一個是軍中車馬的過簽印。
“這個送給誰?”青黛問。
“誰都不送。”道,“掛出去。”
“掛出去?”
“讓守門的婆子看見,故意們以為我最在意的是這張單子。”沈明繡淡聲道,“今晚若院里真有人來搜,先讓們搜到這個假的要東西。”
青黛眼睛一亮:“夫人是要聲東擊西?”
“不是聲東擊西。”把真正要的那本薄底冊從針線簍底下出來,翻到夾著黃單的那一頁,慢慢撕下半頁,“是先讓他們覺得自己已經到邊了。”
這半頁上,只保留了鹽路中轉和外院補缺銀的兩記號,最關鍵的人名和後續補賬去向,卻被整整齊齊裁掉了。
“把這半頁卷進舊書背里。”道,“若今日外頭還有人能進侯府,就想法子送去都察院。”
青黛心口一跳:“送給謝大人?”
“嗯。”抬眸,“總得讓他知道,侯府背後的東西,比他現在查到的要深。”
這不是信任,是借勢。
謝臨川既已循著馬料單進過侯府,就說明他手里已經有了一條線。現在送出去的這半頁,不夠要命,卻夠他聞到味道。只要他順著往下再查一步,外頭那群盯沈家商路的人,便不敢把手得太明。
天近午時,院門外果然又來了人。
不是上房婆子,也不是外院管事,而是一個替侯府送筆墨紙張的小廝,年紀不大,走路總低著頭。青黛認得,這是前幾日給謝臨川送過取閱文書副本的那個。
心里一跳,照著沈明繡先前教的,把那本舊書連同一張明面的針線清單一并了出去,只說:“夫人嫌這本舊書礙地方,拿去針線房墊樣子。”
那小廝連眼皮都沒抬,只接過去,低低應了聲“是”。
等人走遠了,青黛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手心全是汗:“夫人,若他真是都察院那邊的人,能懂您的意思嗎?”
“懂不懂,都得試。”沈明繡看向窗外,“如今侯府想悶死我,外頭又有人要咬沈家的路,我若還只在院里等,等來的只會是第二把撬鎖。”
話音剛落,門外又響起腳步聲。
這回來的是上房的孫媽媽,臉比往日更難看,進門時卻還得出點笑:“夫人,老夫人奴婢來傳個話。東街米行和南門藥鋪那邊如今都不大太平,夫人若心里真還念著侯府,不如把剩下那幾本舊賬先出來,也省得外頭越鬧越大。”
青黛一聽就想罵人。
分明是侯府和外頭的人一起在咬沈家的路,如今倒好,竟還來夫人賬。
沈明繡卻沒發火,只看著孫媽媽,忽然問了一句:“母親這麼急著要賬,是怕沈家出事,還是怕別人先拿到賬?”
孫媽媽的臉微不可見地變了一下。
就這一下,夠了。
沈明繡心里最後一點模糊也散了。
原本還在猜,侯府里頭到底有多人知道外頭那只手。如今看孫媽媽這反應,至上房是知的,且不只知,還是在替那只手搶時間。
“回去告訴母親。”淡聲道,“賬在我手里一日,侯府還有談的余地。真把我急了,誰都別想好過。”
孫媽媽了個釘子,臉發僵地退了出去。
前腳一走,後腳門外便又來了一個人。
這回不是侯府的人,也不是著來的小廝,而是明明白白地站在院門外,聲音冷得像冬水。
“都察院謝大人遞話——”
“若世子夫人手里還有第二頁,謝某今日就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