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世子夫人手里還有第二頁,謝某今日就見。”
這一句穿過院門,像刀鋒在鎖鏈上輕輕一敲。
院里的人全靜了。
青黛先反應過來,眼睛都亮了:“夫人,是謝大人!”
沈明繡卻沒有立刻,只把手邊那本半空的舊冊慢慢合上。
來得這樣快,說明那半頁舊賬,他已經看懂了。
也說明前頭猜得沒錯——外頭那只手,已經得都察院不愿再隔著侯府慢慢試探了。
“門開得了嗎?”問。
青黛忙出去看,很快又折回來,著興道:“守門的婆子不敢攔都察院的人,外頭管事已經去請示老夫人了。只是鎖還沒取。”
“那便等他們自己取。”沈明繡站起,把桌上那幾頁散著的賬紙一張張理齊,“既然是侯府落的鎖,開門也該由侯府自己開。”
換了件更素的月白裳,只在發間簪了一支烏木釵,半點不顯張揚。青黛原想替添一支金簪,好一場子,被攔下了。
“今日不是去赴宴,也不是去爭臉面。”道,“是去談條件。”
果然,沒過一會兒,院門外就響起鐵鏈被人匆匆解開的聲音。外院管事陪著笑,語氣發虛:“夫人,謝大人奉命辦差,要問您幾句話,老夫人那邊……那邊也說了,請您先去前頭偏廳。”
沈明繡看了那人一眼,沒說話,只帶著青黛往外走。
偏廳比前廳小得多,平日用來見不宜上正堂的客,桌椅不多,四角燃著安神香。進去時,謝臨川已經在了。
他今日沒穿緋袍,只一深青服,坐在窗下,手邊放著那本舊書和送出去的半頁賬。從窗紙進來,落在他袖口那道極細的暗紋上,冷得一點多余都沒有。
見進來,他沒起,只抬眸看。
“世子夫人。”
“謝大人。”按禮福,坐在了與他隔著一張小案的位置上。
謝臨川的視線從袖口掃到發間,最後落回臉上。
“侯府把你鎖了。”
不是問句。
“是。”答得干脆。
“你還能把東西遞出來。”他道。
“總得先給自己留口氣。”說。
謝臨川看著,忽然把那半頁賬推到了案中間。
“這不是我要的全部。”
“我知道。”
“那你還只給我半頁。”
“因為大人現在也只配看半頁。”
青黛在一旁聽得後背發麻,連呼吸都放輕了。
屋里靜了一瞬。
謝臨川卻沒惱,只看著,眼底反而掠過一極淡的興味:“你倒比我想的更難談。”
“若不難談,眼下被吞掉的就不是侯府,是我了。”沈明繡道。
這句說完,兩人誰都沒立刻接話。窗外有風吹過,廊下懸著的銅鈴極輕地響了一聲。
謝臨川先開口:“我把話攤開說。你送出來的這半頁,足夠說明侯府外賬、鹽路、軍中馬料單之間有疊。也足夠說明,侯府背後另有人在遮。”
他抬指,輕輕點了點那半頁紙。
“但這東西不夠我收網。我要完整的賬線,要人名,要補賬去向,要誰借了侯府的殼、誰又在替侯府滅尾。”
他說話一向短,冷,像一層層往里剝。
“你把這些給我,我能替你擋掉外頭那幾撥盯沈家的人,也能讓侯府不敢再隨意你。”他看著,“這是我的條件。”
青黛聽到這里,心都提了起來。
賬冊給他,他保夫人不被侯府吞掉。
總表上那句骨頭一樣冷的話,此刻真的落到了面前。
可沈明繡沒有立刻答。
只是平靜地看著謝臨川:“謝大人想得很簡單。”
“哪里不簡單?”
“大人要的是一張能往上查的網,我要的是活路。”道,“你查的是案,我守的是命。你說保我不被侯府吞掉,可若我把賬全了,明日侯府與外頭的人先撲上來咬死的,還是我。”
謝臨川眸微:“你不信我。”
“我為什麼要信?”反問。
這一句問得極輕,卻極直。
“謝大人第一次來侯府,是帶著馬料單來的。第二次來,是循著我送出去的半頁賬來的。你我之間,從頭到尾都不是分,只是彼此覺得對方有用。”頓了頓,“既如此,我與大人談的便不是信不信,是值不值得。”
謝臨川看著,片刻後,竟輕輕“嗯”了一聲。
“那你想怎麼談?”
終于到出價了。
沈明繡把袖中的一張薄紙出來,放到案上,卻沒有推過去。
“第一,我不給整本原冊,只給抄本與分段賬尾。原冊仍在我手里。”道,“第二,我的人先走,大人不能。周衡、東街米行、南門藥鋪、西市綢緞莊那幾條線,你查侯府可以,不能順手把沈家的人一并卷進去。”
“第三,”抬眼看著他,“侯府如今鎖我院門,大人若真要我繼續往下給賬,先把這道門替我撬開。至,得讓侯府知道,你要查賬,也要保我這個給賬的人。”
“第四,若後頭真查出侯府背後另有人,大人不能為了上頭那條線,先把我和沈家拿去做餌。”
說完,偏廳里安靜得只能聽見香灰輕輕落下的聲音。
青黛站在後頭,心都快跳出來了。
這不是求謝大人幫忙,這是明明白白在跟都察院的權臣談條件。
偏偏家夫人說得不卑不,像是在談一樁再正常不過的賬。
謝臨川聽完,手指在桌沿上輕敲了一下。
“第一條,可以。”他說,“第二條,得看沈家的人自己干不干凈。若只是替你收賬、護賬,我不。若有人借著沈家的名頭也在做臟事,我不會為你留。”
“合理。”道。
“第三條,也可以。”謝臨川繼續說,“今日我既進了侯府,回頭便會把取閱舊賬的文書直接下到上房。院門他們不敢再明鎖。”
“至于第四條——”他抬眸,目比方才更冷一點,“世子夫人,你手里的賬還沒到能同我談‘不做餌’的分量。”
這話說得不留。
青黛聽得心一沉。
沈明繡卻沒有惱。
早知道這個人不好說話,也不會平白給一句承諾。真要是他說得太好聽,反倒不敢信。
“那便換一句。”道,“大人若要往上查,先給我一日時間挪人。至讓我把無辜的人挪出去。”
謝臨川看了一眼:“一日太久。”
“半日。”
“半日也久。”
“那三個時辰。”語氣仍舊平,“大人既說今日便能下文書侯府,三個時辰後再手,不會誤你的案。”
謝臨川沉默片刻,終于點頭:“三個時辰。”
這三個字一落,青黛差點當場松出一口大氣。
有這三個時辰,至周衡和外頭那幾條線就還能活。
沈明繡卻沒有立刻顯出喜,只把手里那張薄紙推了過去。
“這是第一批能給大人的東西。”道,“不是全賬,是三條線:東街米行的補缺銀,南門藥鋪的參藥往來,和侯府外院借沈家路子走過的兩回舊貨簽。夠大人先侯府一頭,也夠大人知道,我不是在拿空話糊弄你。”
謝臨川接過,低頭掃了一眼。
果然,不是原冊,卻也絕不是敷衍。每一條都能往下追,每一條又都剛好卡在“能查到侯府,卻查不到最深”的位置上。
留了手。
但留得有分寸。
既讓他看見誠意,也不把自己一把送干凈。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能在侯府那種地方忍三年,卻到現在才真正翻桌。
不是不會狠,是狠得太會挑時候。
“你很會做賬。”他說。
“我若不會,這三年早就被侯府吃干抹凈了。”答。
謝臨川把那張紙收進袖中,站起來。
他量本就高,一起,偏廳里那冷意像也跟著下來一層。
“文書半個時辰後就到上房。”他說,“三個時辰,侯府的人不會再進明棠院。三個時辰後,我要看第二批賬。”
“若我不給呢?”問。
謝臨川看著,聲音仍舊很冷,卻比先前了一分試探,多了一分實話。
“那我便按自己的辦法查。查到了誰,算誰倒霉。”
這回答,反倒人安心。
沈明繡輕輕點頭:“好。”
謝臨川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淡淡留下一句:“世子夫人。”
“嗯?”
“別把自己也算進侯府那本爛賬里。”他說,“你不值那個價。”
說完,他便走了。
依舊是那種冷冷的、短短的說話方式,像夸人,也像給人落下一道判詞。
青黛直到人影徹底消失,才猛地回過神來,著聲音道:“夫人,他這是……答應了?”
“答應了一半。”沈明繡看著門外,眸很深,“夠了。”
要的從來都不是他全然站在自己這邊。
要的,只是一把能暫時住侯府、也住外頭那只手的刀。
如今這把刀,算是先借到了。
轉往外走,步子比進來時快了些。
青黛連忙跟上:“夫人,咱們現在回院里?”
“回。”道,“三個時辰,不夠咱們慢慢想。”
“那第二批賬——”
“先不給整本。”沈明繡邊走邊道,“給他一條真線,再留兩條後手。還有,把周衡、南門藥鋪那邊的人,趁這三個時辰全散出去。”
說著,忽然停了一下。
落在回廊的青磚上,照得前路發白。
“再去把我昨夜沒送出去的那張都察院舊回帖找出來。”輕聲道,“從今日起,謝臨川這把刀,咱們得學會怎麼借。”
青黛聽得心口直跳,卻也真切地明白過來——
夫人不是要靠誰救。
夫人是在給自己,搶一條能走出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