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外的日很白,照在青磚上,像鋪開的一層冷水。
謝臨川走後,青黛還站在廊下沒回神,直到一陣風穿過去,吹得袖角輕輕一晃,才猛地回頭:“夫人,三個時辰,真的夠嗎?”
“夠不夠,都只能當夠來用。”沈明繡收回目,轉往明棠院走,“先把最要的人和賬送出去,剩下的,拿來拖時間。”
青黛跟上,聲音得極低:“謝大人那邊若真下文書,侯府是不是就不敢再鎖院了?”
“明著不敢。”沈明繡道,“暗里會更急。”
太清楚侯府這群人了。
裴老夫人怕丟臉,裴承晏怕失勢,二房三房怕斷炊。如今都察院的刀忽然下來,明棠院這道門再不是單純的一把鎖,而了侯府最不敢輕易的地方。
可越是不敢明,越會有人想著從旁下手。
回到院里第一件事,便是讓青黛把先前分好的三摞東西重新拆開。
“這份給周衡。”把寫著東街米行、南門藥鋪、西市綢緞莊的那張名單單獨出來,“三家老掌柜先散,今日不回舊鋪後院。賬只留抄本,不留原冊。人手也別全帶走,各留兩個笨的、慢的,放在明面上給人看。”
青黛一愣:“留給人看?”
“嗯。”沈明繡抬眸,“你若把所有聰明人一夜間全撤空,旁人只會知道咱們手里真有東西。可若留兩個看著像沒來得及走的,外頭的人反倒會覺得,咱們只是慌著躲風頭。”
青黛瞬間明白,連連點頭。
“這份,”又把第二摞往前一推,“給針線房。就說我近來抄經,要兩匹素絹、兩包細線,再把舊繡樣送去翻新。里頭夾著那頁借路舊單,守門的婆子若想看,就讓們看個夠。”
青黛低聲道:“夫人是故意拿這頁舊單吊著們?”
“不是吊。”沈明繡道,“是借們的,把這頁紙的消息送到上房去。”
只要上房知道手里還有東西,便會更急著手來搶。搶得越急,的破綻越多。
至于真正要的第二批賬,早已換了地方。
那本最薄、最不顯眼的底冊,被拆去皮,卷進了一只舊佛經匣里。表面看是明棠院里最尋常不過的經卷,若不真拆開,誰也想不到里頭夾著的是侯府近三年最要命的一條補賬線。
院門外的鎖鏈還掛著。
可一炷香後,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跟著便是外院管事強作鎮定的聲音:“夫人,老夫人有話——”
“何事?”青黛隔著門問。
那管事明顯有些發虛:“都察院文書到了。謝大人說,侯府近月外賬、舊賬、取閱底冊,都要按日聽問。明棠院這邊……不得再擅自落鎖。”
話音剛落,院里幾個丫鬟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亮了一下。
青黛更是忍不住彎了彎。
沈明繡坐在窗下,聽見這句,手里的筆才終于停了一瞬。
謝臨川果然沒食言。
而且這道文書下得很準,不說“放夫人出”,只說“不得再擅自落鎖”。既給了氣的地方,又沒讓侯府立刻察覺,和都察院已談到了哪一步。
“把門開了吧。”道。
青黛親自去取門上的鎖鏈。
鐵鎖一落地,院外那兩個守門婆子臉比吃了黃連還苦,卻偏偏一句話都不敢說。外院管事更是賠著笑,把那道都察院文書遞了上來,眼神一直往屋里飄,像是生怕借著這一紙文書立刻鬧出去。
沈明繡接過,看也沒看,只淡淡道:“回去告訴母親。謝大人既說不得再擅自落鎖,那明棠院往後按舊規行事。誰再攔我的人,誰自己去同都察院解釋。”
那管事後背一,連聲稱是,退得比誰都快。
青黛關上門,著興跑回來:“夫人,您這回可真是借到刀了!”
“刀只是借。”沈明繡將那道文書折好,放進手邊匣中,“借來的東西,最忌當自己的。”
并不真覺得謝臨川是在護。
他護的是賬,是線,是這個眼下還不能被侯府吞掉的“活證”。
但只要這層護著還在,就能用。
午後,上房果然坐不住了。
二夫人先來了明棠院,帶著一臉假笑,手里還端著一盅冰糖燕窩,進門便先嘆氣:“明繡啊,昨兒那些話,老夫人也是被氣急了。如今都察院文書都到府里來了,一家人總不好還這樣僵著。你若肯松一松,回頭我替你同母親說——”
“二嬸替我說什麼?”沈明繡抬眼。
二夫人笑意一頓。
“替我說,侯府該先把沈家的賬還了?”慢條斯理地接了下去。
二夫人的臉立刻僵了,端著燕窩盅的手都抖了一下:“明繡,你怎麼又扯到賬上去了?眼下最要的是把都察院那頭先糊弄過去。”
“侯府若真清白,為何要糊弄?”
這句太直,二夫人一句話堵在嚨里,半晌只出個干笑:“你這孩子,說話還是這樣。”
“不是我,是賬。”沈明繡看向手里的燕窩,“二嬸若真有心,不如把這盅燕窩折現銀,先補到公中去。畢竟後頭幾日,侯府辦事不了要花錢。”
二夫人的臉“唰”地白了。
來這一趟,本是想探探明棠院如今到底到了什麼地步,沒想到一句便被沈明繡推到了銀子上。
“我、我屋里那點己,哪經得起——”
“原來二嬸也知道,東西不是該誰出,便誰都不肯出。”沈明繡輕輕一笑,“那從前你們用我沈家的時候,怎麼不覺得為難?”
二夫人徹底坐不住了,訕訕放下燕窩便告辭。
剛走,三夫人後腳又來了。
比起二夫人的虛笑,三夫人倒更像是來示好。一進門便往四下看,著嗓子道:“明繡,我同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如今侯府這局面,老夫人和世子未必撐得住。你若手里真還有什麼,別一腦同他們耗,不如先替自己留一條後路。”
這話聽著像真心,實則試探更多。
沈明繡給添了杯茶,語氣溫得很:“三嬸怎麼忽然同我說這個?”
“我這不是心疼你麼?”三夫人拍了拍的手背,“你年紀輕輕,總不能真同侯府一塊兒耗死。再說,二房那邊你也知道,只會跟著老夫人喊。真到出事的時候,誰顧得上你?”
沈明繡靜靜聽著,眼底卻一點點冷下去。
三房最會裝沒害。
平日里跟著熱鬧捧高踩低,到了真要見時,又總第一個頭,裝作只是被裹進去的無辜人。
可越是這種人,越值得先看清楚。
“三嬸說得有理。”垂下眼,像是有幾分搖,“只是我如今也沒什麼可留的了。院門雖開了,外頭的人還是認侯府的臉,不認我這個被到要和離的主母。”
三夫人眼神一亮,忙順著道:“所以說啊,你也別同老夫人頂到死。實在不,先把和離書一,把手里的東西——”
說到這兒,忽然剎住了。
可沈明繡已經聽到了最想聽的那幾個字。
手里的東西。
三夫人真正惦記的,仍是賬。
心里有了數,面上卻不,只淡淡嘆了口氣:“再看吧。”
送走三夫人後,青黛忍不住低聲罵:“一個來試您還能拿多錢,一個來探您手里還有多賬,真把人惡心壞了。”
“這便是侯府的第二層臉。”沈明繡道,“老夫人和裴承晏在前頭打門第、打面,二房三房在後頭盯的,卻只是自己還能分到什麼。”
青黛一愣:“夫人的意思是……”
“意思是,侯府不是一塊鐵板。”看著窗外,眸冷靜,“誰怕斷炊,誰就先會心虛;誰真想借我手里的東西活命,誰就會先底。”
說著,把桌上那幾張才寫好的小紙條分了兩份。
一份寫著“東街米行賬尾尚存”,一份寫著“舊禮冊另有副本”。
“這張,讓周媽媽想法子給二嬸邊的婆子聽。”指著前一份,“那張,給三嬸屋里的人。”
青黛瞬間睜大了眼。
“夫人是要……”
“讓們自己去爭。”沈明繡輕聲道,“侯府如今最怕的不是我,是他們自己先。”
傍晚時,周媽媽果然回了話。
二房那邊聽說米行賬尾還在,立刻悄悄去找了外院賬房,想問能不能先從那頭周轉廚房米面;三房那邊聽說舊禮冊還有副本,竟連夜去上房遞話,話里話外都在提醒老夫人別只盯著明棠院,免得旁的賬先落到都察院手里。
青黛聽得都快笑出聲:“他們這不就是自己咬起來了?”
“先咬一口,還不算。”沈明繡放下手里的茶盞,“等們知道,對方比自己更急的時候,才會真。”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又來了一人。
不是上房婆子,也不是二房三房的丫鬟,而是裴承晏邊最信任的長隨,神冷肅,站在門口行了一禮:“夫人,世子請您去一趟書房。”
青黛臉上的笑意立刻淡了:“世子這會兒請夫人做什麼?”
那長隨低頭道:“屬下不知。只知道世子說,請夫人務必去。”
“務必”兩個字,得很重。
沈明繡抬起眸,靜了一瞬,便起整理袖口。
“去。”道。
青黛心里發:“夫人,當心有詐。”
“有詐也得看。”淡淡一笑,“二房三房的臉已經出來了,如今也該去看看,裴承晏那張臉,準備換什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