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承晏的書房在前院東側。
沈明繡進去時,屋里只點了一盞長枝燈,書案上攤著幾本外賬冊,窗邊的高幾上還放著未涼的茶。門一合,外頭的風聲便像隔遠了,屋里只剩下紙頁翻過後的冷清。
裴承晏站在案後,沒有坐。
他已換下白日那見客的裳,只穿著一件玄青長袍,腰帶系得極,連眉骨都繃著。比起前幾次被當面頂回去時的怒,這會兒的他倒更像是住了火,想同算一筆更清的賬。
“坐。”他說。
“不必。”沈明繡站在離書案三步遠的地方,神平靜,“世子不是請我來敘舊的,有話直說便是。”
裴承晏盯著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聲。
“你如今倒是越來越懂怎麼拿人心了。”他說,“二房三房才從你院里出來幾個時辰,府里便開始各懷心思。明繡,我從前真是小看你了。”
“我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道,“是他們自己心虛。”
“實話?”裴承晏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書案旁,“你故意把東街米行和舊禮冊的消息遞出去,不就是想看他們誰先?如今二房去找外院賬房,三房往上房遞話,整座侯府被你攪得像一鍋沸水,你倒還說自己只是說了幾句實話。”
沈明繡抬眸看著他,忽然輕輕笑了。
“世子既然查得這樣清楚,想必也看明白了。”道,“侯府,不是我一人能攪出來的。是因為你們本來就不是一條心。”
這句話落下,裴承晏的眸明顯沉了沉。
卻沒停。
“二房怕的是廚房斷炊、月例斷銀,所以一聽見米行賬尾還在,便第一個去找外院賬房。三房怕的卻是自己日後被一并拖進爛賬里,所以一聽見舊禮冊有副本,立刻就往上房遞話。”語氣很平,“母親和世子口口聲聲說侯府一,可到了真見的時候,他們惦記的,從來不是侯府,只是自己那口鍋里還剩多飯。”
裴承晏的手按在案角,指節微微發白。
“你把他們看得。”他道,“那你把我看什麼?”
“看侯府最會算的一張臉。”沈明繡答得很快。
“哦?”
“二房三房要的是眼前的活路,母親要的是面,你要的卻更大。”看著他,“你要軍功不折,要門第再抬,要嘉寧縣主那層助勢,還要侯府這層殼不塌。至于我和沈家,只要還能墊在底下,就繼續墊著;若墊不住了,便換個人踩。”
書房里一下靜了。
燈火跳了一下,把裴承晏的臉照得愈發冷峻。他并沒有立刻反駁,因為有一半,說中了。
可被這樣當面說出來,他仍覺得口發悶。
“你以為自己就很清白?”他忽然道,“你如今借都察院的勢,放二房三房互咬,又把侯府里里外外的臉全撕給外人看。你做的這些,難道不是算計?”
“是。”沈明繡答得毫不猶豫。
裴承晏微微一怔。
“我是在算。”道,“因為不算,死的就是我。世子既然知道我在分化侯府,那不妨再多想一層——”
往前走了一步,停在他書案前。
“我為什麼敢分化他們?”
裴承晏盯著,沒有說話。
“因為我知道,他們已經怕了。”輕聲道,“一怕,便各有各的心思;一有心思,侯府這層皮就撐不久了。”
裴承晏的眼底終于掠過一怒意:“你倒是盼著侯府塌。”
“我盼著的是自己不被侯府埋了。”道。
這話太直,直得連書房里的空氣都像冷了幾分。
裴承晏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換了個話頭:“都察院那邊,你給了謝臨川多東西?”
沈明繡眼睫輕輕一抬。
“世子這是在替侯府問,還是替你自己問?”
“回答我。”
“能讓侯府先不敢明棠院,也能讓謝臨川先不急著我。”道,“至于更多的,世子不必知道。”
“你真信他會保你?”
“不信。”輕輕一笑,“可我至知道,他眼下不會讓我死在侯府手里。”
這句平平淡淡,卻比什麼都更刺人。
因為的意思再明白不過——至謝臨川如今給了一把能活的刀,而裴承晏這個名正言順的夫君,給的只有讓位、和離、嫁妝和鎖院門。
裴承晏的呼吸沉了一瞬,忽然冷聲道:“你以為謝臨川是什麼好人?他今日能借你查賬,明日便能借你做人餌。你同他這種人談條件,早晚會被反咬一口。”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道,“至,我是自己選的。”
“自己選的”四個字出口,裴承晏的臉徹底冷了。
從提和離那天起,他便一直有種說不清的煩躁。不是只因臉面,也不只是因侯府真的缺手里的銀子和路。
更因為好像一夜之間,把原本只屬于侯府、只屬于他的那份“可控”,全都收走了。
開始自己選。
選什麼時候翻桌,選什麼時候斷貨,選什麼時候遞賬,選什麼時候借別人的刀。
而這些選擇里,竟沒有一件再顧他。
“你今日來,不會只是想同我說這些。”沈明繡看著他,先開了口。
裴承晏盯著半晌,忽然坐回案後,像是終于把那沒住的火強行摁下去了。
“是。”他說,“我今日請你來,是想給你一個臺階。”
沈明繡差點笑出來。
“臺階?”輕聲重復。
“和離書,我不會簽。”裴承晏一字一句道,“至現在不會。縣主的事,眼下也不會再擺到明面上談。侯府可以先同你維持表面的平靜,你把手里的賬按住,不再往外遞;我也可以讓二房三房不再去你院里探口風,母親那邊,我會替你一。”
他說到這里,抬起眼。
“明繡,這已經是我能給你的最大讓步。”
屋里安靜了幾息。
若是從前,或許還真會為這句“讓步”停一下。可如今聽來,只覺得可笑。
“世子的意思是,”慢慢道,“侯府不簽和離,不認錯,不還賬,只把縣主和二房三房先往後按一按,便算給了我面?”
裴承晏皺了眉:“事總有輕重緩急。”
“我知道。”點頭,“所以我也給世子一句實話。”
微微俯,雙手撐在案邊,目平靜而冷。
“你這不是給我臺階,是給侯府爭時間。”
“你想穩住我,穩住二房三房,穩住母親,穩住都察院那邊的風聲。只要這三五日不出更大的事,侯府便還能再找新的路。到那時,和離書照樣能,嘉寧縣主照樣能進門,而我手里的賬——你們只會想辦法一點點奪過去。”
每說一句,裴承晏的臉便沉一分。
因為又說中了。
他今日請來,確實是為了穩。
穩住眼前這一段最的時候,等外頭那層門路重新搭上,侯府便還能翻盤。
“世子,”輕聲道,“你真把我當從前那個還會替你撐門面的沈明繡了。”
書房里靜得厲害。
半晌,裴承晏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卻很冷:“好。既然你不肯接這臺階,那便算了。只是你也別忘了,如今二房三房雖,可他們到底還姓裴。真到生死關頭,他們是向著侯府,還是向著你這個要和離的世子夫人,你心里應當有數。”
沈明繡站直了子。
“所以我才要讓他們先看明白,侯府能給他們什麼,我又能讓他們失去什麼。”說。
“你當真要把他們全推開?”
“不是我推。”道,“是侯府自己先把他們往外推的。”
說完,轉要走。
裴承晏卻在後忽然開口:“二房三房如今,你未必真有多大勝算。”
沈明繡停了一下。
“未必。”背對著他,聲音很輕,“但只要他們開始算自己的賬,就不會再替你們齊心我。”
說完,抬步出了書房。
回到明棠院時,天已經沉下來了。
青黛迎上來,見神平靜,忙把熱茶遞過去:“夫人,怎麼樣?”
“他來穩我。”沈明繡接過茶,抿了一口,“和離書不簽,縣主先,二房三房先攔,想拿表面的平靜換我手里的賬。”
青黛一聽就氣笑了:“他想得倒。”
“得不止他一個。”沈明繡放下茶盞,看向屋里站著的周媽媽,“二房那邊可有靜?”
“有。”周媽媽忙道,“二夫人回房後便把廚房和外院賬房都去了,像是想先把公中的米糧和月例在自己手里。三房那邊更有意思,三夫人下午又去了一趟上房,說若真有舊禮冊副本,不如先從二房手里把回禮單子接出來,免得將來全算在三房頭上。”
青黛聽得直咋舌:“他們這是都怕對方先摘出去?”
“這就對了。”沈明繡道。
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寫好的短箋,遞給周媽媽。
“明日一早,想法子讓二夫人知道,三夫人昨夜同上房說過,廚房月例若撐不住,可以先從二房的莊子上調銀補缺。”語氣極淡,“再讓三夫人知道,二房已經打算先把回禮和祭禮的舊賬推給三房。”
周媽媽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這不是憑空生事,是順著他們本來就有的心思,再往里推一把。
只要二房三房都覺得,對方會先把爛賬扣到自己頭上,他們便不可能再一起替上房明棠院。
“是。”周媽媽應下。
沈明繡又看向青黛:“明日把和離書的副本再謄兩份,一份放舊經匣,一份夾進禮冊里。”
青黛一愣:“夫人,侯府既說暫不提縣主,您還要繼續留著和離書?”
“他們不提,不代表我就忘。”道,“和離書未必這兩日用得上,可只要它還在,侯府便不敢以為我已經退了。”
這才是最重要的。
表面上平靜,底下才更該把撕破臉的東西攥。
夜深時,外頭果然又有了新靜。
先是二房那邊連夜人去盤廚房存糧,後是三房屋里的丫鬟黑跑去上房遞話。整座侯府看著還安安靜靜,底下卻像有一鍋沸水在慢慢翻。
青黛站在窗邊聽了半晌,忽然低聲道:“夫人,您說他們明兒會不會真吵起來?”
“會不會吵不重要。”沈明繡低頭把那兩份和離書副本進不同的冊頁里,“重要的是,他們都已經不再只看侯府這一個方向了。”
抬起頭,向院門外深深的夜。
從今往後,表面再平,底下也回不去了。
侯府與之間那層最後的窗戶紙,已經徹底破了。
而這一切,不過才剛開始。
第二日天還未亮,院門外便忽然多了幾道比往常更重的腳步聲。
青黛掀簾出去一看,臉立刻變了,回著聲音道:
“夫人——”
“院門外,又添了四個守門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