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外多出的四個守門婆子,像一夜之間長出來的石頭。
們不吵不鬧,只端端正正立在明棠院門口,一個管早起取水,一個管午後采買,一個管晚間落燈,剩下那個最厲害,專盯著誰進誰出、誰遞了什麼東西。比起前幾日明著上鎖,如今這副“照規矩伺候”的模樣,反倒更人發冷。
青黛看著就來氣:“鎖沒了,人倒更多了。老夫人這是改明鎖為暗鎖了。”
“這才像侯府會做的事。”沈明繡坐在妝鏡前,自己把發間那支烏木釵穩,“不把事做得太難看,才好對外說還是一家人。”
青黛替整袖口時,低聲道:“二房和三房那邊今兒一早果然鬧起來了。二夫人說三房想把舊禮賬全甩出去,三夫人又說二房早就在打廚房和月例的主意。兩邊都往上房跑了兩趟,老夫人那頭嗓子都抬高了。”
沈明繡“嗯”了一聲,神沒什麼波。
二房三房鬧,是昨夜便算到的。可更清楚,讓他們鬧,還不夠真傷到侯府的筋骨。裴老夫人能,裴承晏也能按,只要和離書這一件事沒真正落到明面上,侯府便還能拿“暫時平靜”裝出一副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
正想著,周媽媽從外頭快步進來:“夫人,族里來人了。”
沈明繡抬起眼。
“誰?”
“裴三叔公邊的裴安。”周媽媽低聲音,“說是奉幾位叔公的意思,要見您,也要見世子和老夫人。”
青黛心口一跳:“是不是和離書有信了?”
沈明繡沒有立刻回答,只把桌上那封已經謄了三份的和離書正本拿起來,慢慢進袖中。
“去花廳。”道。
這一趟花廳與前幾日壽宴時不同,沒了滿堂賓客和熱鬧擺設,只留下一事後強撐的整齊。裴老夫人坐在上首,臉明顯不好,二房三房分列兩邊,個個都眼神飄忽。裴承晏站在窗邊,眉宇冷沉,顯然已經先一步知道裴安要來做什麼。
裴安是族里的跑老手,年紀不大,說話卻極穩。一見人到齊,便先規規矩矩行禮,隨即從懷里取出一封封好的信箋。
“這是幾位叔公商量後的意思。”他說,“世子夫人先前遞上的和離書,族里看過了。”
廳里瞬間一靜。
青黛站在沈明繡後,手心一下出了汗。
裴安卻沒賣關子,直接把信拆開,一字一句念了出來。
“裴家門楣在此,世子新近凱旋,外頭又有都察院查問舊賬,此時若由宗婦先提和離,必惹滿城非議,于族中、于侯府,皆非穩妥之舉。故——”
他頓了頓。
“和離書暫不允發,不族議,不外傳,只在府中下,待後議。”
一封信念完,廳里針落可聞。
青黛的指甲都掐進掌心里去了。
下。
不允發,不族議,不外傳。
說得好聽,是“待後議”;說得難聽,就是族里和侯府一道,把這封和離書先活活按死。
裴老夫人明顯松了一口氣,連眼底那層都淡了幾分。二房三房卻神各異,像是各自都松了口氣,又各自都在飛快盤算。
裴承晏沒有說話,只把目落在沈明繡上。
他在等發作,等不甘,等在族里的制面前出失態。
可沒有。
沈明繡只是靜靜站著,等裴安把信念完,才輕聲問了一句:“也就是說,族里不是不看這封和離書,只是不肯現在讓它見。”
裴安被問得一怔,下意識道:“大……是這個意思。”
“好。”點了點頭。
廳里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好?
裴老夫人先回過神,立刻道:“既然族里已經給了意思,你也該歇了這份心。明繡,趁事還沒鬧得更難看,你把手里的賬先收一收,侯府自然也不會真把你到絕路——”
“母親誤會了。”沈明繡轉頭看向,語氣仍舊平穩,“我說的‘好’,不是說我認了。是說,族里的意思,我聽明白了。”
抬手,把袖中那封和離書正本取了出來,放到桌上。
“既然不允發,不族議,不外傳,那這封和離書,今日我便先收回。”道,“只是我也請母親、世子、二叔二嬸、三叔三嬸,還有裴安你,都聽清楚一件事——”
目一掃過去,花廳里沒人敢接話。
“和離書未,不代表這件事沒發生過。”一字一句道,“侯府妻讓位、我嫁妝、我院門,這些賬,也不會因這封紙今日沒出府,便一并抹掉。”
這話說得極靜,卻比拍案更響。
二夫人臉上掛不住,忙道:“你這又是何必!族里既說了待後議,便是還給你留著余地。你此刻順著臺階下來,日後總還有——”
“二嬸口中的余地,是讓我繼續做侯府的正妻,還是繼續做侯府的賬房?”問。
二夫人一噎。
三夫人看著風向,趕陪笑:“明繡,先一也未必是壞事。眼下外頭都察院盯著,里又,你何苦非在這會兒鬧到魚死網破?”
“因為再,魚未必死,網一定先爛。”沈明繡道。
轉而看向裴安:“回去告訴幾位叔公。和離書今日我先收,但從今往後,侯府與我之間,再不是從前那一套‘一家人’的道理。賬該算繼續算,禮該分繼續分。至于哪一日真要再把這封紙遞出去——”
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
“到那時,便不是一就能遮住的了。”
裴安被看得心頭一,忙低頭稱是。
裴老夫人終于忍不住拍了扶手:“你這是在威脅族里?”
“不是威脅。”道,“是知會。”
又是這兩個字。
裴老夫人的臉一下難看到極點。
最恨的就是沈明繡如今這副樣子。不哭,不鬧,不求,連狠話都不說得歇斯底里,只是一句句平靜地把路堵死,得旁人連發作都顯得沒理。
裴承晏終于在這時開口了。
“族里的意思,你既聽明白了,便各退一步。”他聲音沉冷,“和離書先收,外頭也不必再提。你院里的事,侯府暫且不再追究;你手里的賬,也先別再往外遞。”
他說得平,像是在給一個能過下去的局面做收尾。
可沈明繡卻只看著他,片刻後,竟極淡地笑了一下。
“世子又想把這件事按一場沒發生過的誤會?”問。
裴承晏眼底掠過一不耐:“你還想如何?”
“我不想如何。”道,“我只是提醒世子,和離書今日沒,不是因為侯府占理,而是因為侯府怕丟臉,族里也怕丟臉。”
“臉既然保下來了,接下來諸位最好也別再來我的線。否則下一次這封紙送出去,丟的就不只是侯府的臉。”
這句話像一極細的刺,緩緩扎進在場每個人心里。
二房三房都下意識避開了的目。
他們忽然都明白過來,這場和離書雖然被下,可事并沒有過去。相反,正因為和離未,與侯府之間反倒徹底沒有了緩沖。
從此以後,不再是“還可以商量”,而是“誰先手,誰先見”。
花廳里靜了很久。
最後還是裴三叔公那邊來的裴安低頭說了句:“既然話已帶到,小的先回族里復命。”
他一走,廳里的氣氛便更僵。
裴老夫人強撐著坐在上首,像是還想再擺長輩的威勢,可話到了邊,卻又被沈明繡那幾句“賬繼續算、禮繼續分”了回去。
二夫人先怕了,忙道:“都是一家人,何必這樣……”
“從母親收我中饋那日開始,就不是了。”沈明繡打斷。
三夫人也不敢再勸,只悄悄往後了半步。
裴承晏看著這一切,忽然生出一種極清晰的煩躁——
侯府明明把和離書下來了,按理說該是穩住一程。可偏偏,被這麼幾句話一擺,竟像是連最後那層“表面太平”都只是勉強撐出來的戲。
更糟的是,他竟一時找不到一句足夠有力的話,把重新回那個會顧面、會顧大局的位置上。
沈明繡沒再多留。
收起和離書,轉便出了花廳。
回明棠院的路上,青黛終于忍不住:“夫人,和離書沒,咱們豈不是——”
“沒,是意料之中。”道。
青黛愣了愣。
“侯府還沒塌,族里怎麼會放我這時?”沈明繡語氣很平,“可他們今日能這封紙,只是因為怕丟臉,不是因為真能住我。”
“那咱們接下來……”
“照走。”道,“人繼續挪,賬繼續拆,和離書繼續留。”
說著,腳步忽然停了一下。
回廊盡頭,明棠院的院門已經到了。與早上不同的是,門口除了原先那幾個守門婆子,竟又添了兩名外院管事和一塊新立的木牌。
牌子上只寫了四個字:院新規。
青黛臉一沉,快步過去看,只見下頭麻麻又寫了幾行:
明棠院人等,近月無事不得擅出;外頭來帖、送禮、采買,須先上房過目;院中丫鬟婆子值、出,皆需外院記檔。
看似規矩,實則全是沖著明棠院來的。
青黛氣得聲音都發:“他們這是把改講規矩了!”
“嗯。”沈明繡看著那塊木牌,眼底卻沒多波瀾,“這才是侯府真正會做的事。”
和離書既未,侯府便不會再像前幾日那樣暴鎖門。他們會改用規矩、禮法、院章程,一層層纏上來,人看著不像制,實則寸步難行。
這便是下一步。
“把牌子上的字一字不地抄下來。”輕聲道,“再去把院里所有出名冊都備一份。侯府既然要按規矩來,咱們就先把這規矩,也給他們記賬。”
青黛聽得心口一震,連忙應下。
夜漸沉,院門口那塊新牌在燈下泛著冷。外頭人來人往,看著比白日更規整,像整座侯府終于重新恢復了秩序。
可明棠院里的人都知道——
這不是平靜。
這是更細、更、也更難撕的一層網。
沈明繡抬頭看了一眼那塊木牌,轉進屋時,只淡淡落下一句:
“封門,總算是封得像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