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過三更時,西角果然起了火。
先是一刺鼻的桐油味順著風吹過來,接著便聽見遠遠一聲驚喊:“走水了——”
那一聲又尖又急,把整座侯府都從睡夢里掀了起來。外院小廝提桶跑,婆子們抱著布往後廊沖,西角上空很快便竄起一團火,映得半邊夜都發了紅。
青黛幾乎是從榻邊彈起來的:“夫人!”
沈明繡已經起。
只披了一件深鬥篷,發都沒重新挽,只將那兩頁謄好的禮賬尾頁塞進袖中,聲音冷得很:“去,把守夜的都上。記住,誰都不許先喊著去搶冊子。”
青黛一怔,隨即明白過來,立刻應下。
等們趕到西角時,火已經燒上了禮冊房的半扇窗。
火勢看著大,真正著的卻不是整間屋子,而是靠西那排舊柜。那一排柜里平日放的不是近月常用賬,而是歷年壽禮、回禮、人單和零散尾賬。偏偏起火的位置,正好是最容易藏舊尾的地方。
這不是意外,是挑著燒。
裴老夫人也被人扶著趕來了,臉白得嚇人,一見火便連聲人救:“快!快把里頭的禮冊抬出來!那都是侯府歷年的舊檔!”
二夫人和三夫人也在,披著鬥篷站在一旁,臉上一個比一個白。們顯然也沒想到,會真鬧出這一場火來。二房三房原只是各自想先探探底,誰知竟有人直接下了狠手。
外院賬房先生抱著一桶水站在廊下,急得滿頭是汗,里只會反復一句:“小的也不知怎會走水!分明傍晚還好好的!”
“不知?”沈明繡的聲音從後頭傳過來,不高,卻一下把那陣聲住了。
眾人下意識回頭。
站在火與夜界的地方,鬥篷邊角被風吹得微微一晃,臉卻靜得出奇。這樣的時候,越靜,反倒越人心里發寒。
“賬房先生不知,倒巧得很。”走近兩步,目掠過那扇燒得最厲害的窗,“偏偏燒的是西角禮冊房,偏偏又只燒靠西這排舊柜。里頭若真是普通壽禮冊,哪來這樣準的火頭?”
賬房先生臉都白了:“夫、夫人,小的真不知……”
“桐油味這麼重,你也不知?”問。
這一句,像當面撕開了最後一層遮掩。
在場幾個救火的小廝都下意識聞了一下,隨即神各異。火場里本就有煙味,可煙味里夾著這麼沖的桐油,誰都不是傻子。
裴老夫人臉更難看,立刻喝道:“先救火!別在這里胡攀扯!”
“母親放心,火自然要救。”沈明繡看向那些提桶的小廝,“東側窗下的梁還沒燒,先從那邊澆。西邊那排柜,不必急著搶了。”
二夫人一驚:“不搶?若里頭真有舊檔——”
“二嬸真怕的是舊檔燒了,還是怕燒得不夠干凈?”淡淡問。
二夫人當場噎住。
這句話一落,四下都靜了靜。就連方才慌得轉的小廝都不敢再沖,只按說的先往東窗下澆水。火勢雖仍猛,可漸漸被住了,不再往整座屋子吞。
裴承晏就是在這時候趕來的。
他顯然是從書房那邊被驚的,外袍只胡攏著,臉冷得厲害。見火只燒在西角那一排舊柜,眼神明顯沉了一下,隨即便落在了沈明繡上。
“你又想做什麼?”他低聲音問。
“世子不如先問問,這火是誰做的。”回得很平。
裴承晏下頜一,沒有立刻說話。
因為他自己也看得出來,這火起得太巧。巧得不像意外,倒像是有人急著把什麼東西先抹平。
火很快被到只剩黑煙。
等小廝們用木鉤把那幾扇半焦的柜門扯開,里頭果然燒得最狠的,都是放舊禮單、舊回禮冊和散賬尾頁的那一格。
賬房先生一看,都了,連聲道:“完了,完了,這幾年的舊禮冊怕是都沒了……”
“沒了?”沈明繡輕輕重復了一遍。
走上前,目在那堆焦黑的紙灰上掃了一圈,最後蹲下,用一未燒盡的木簽輕輕撥開上頭那層浮灰。
最底下,果然還著半截沒燒的封皮,封皮上寫著“承安二十三年冬禮冊”。
看了兩眼,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極淡,卻讓在場的人心頭都跟著一。
“原來燒的是這一年。”站起,“難怪這麼急。”
二夫人聽得臉都白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道,“只是這一年侯府的壽宴、祭禮和外院接風,走沈家賬走得最重。若有人想把尾賬燒掉,先挑這一年下手,也不奇怪。”
這話一說,連三夫人都忍不住往後退了半步。
原本還在心里安自己,這火未必同三房有關。可沈明繡一句“先挑這一年”,立刻把整件事從“意外走水”推到了“有人滅尾”的地步。
而這一年,二房、三房、上房,誰沒從那些人往來里沾過?
裴老夫人扶著孫媽媽,臉難看得像是隨時要倒,卻還得撐著:“先把人都散了!今夜只是禮冊房走水,誰再嚼舌,立刻打出去!”
“母親現在怕人嚼舌,晚了。”沈明繡轉頭看。
“你——”
“火已經起了,味也聞出來了。”聲音很輕,“再往下,只會讓人更覺得里頭有鬼。”
說完,終于把袖中的那兩頁紙拿了出來。
薄薄兩頁,邊角平整,正是西角禮冊房里最要命的那部分賬尾謄本:一頁是壽宴回禮走了沈家綢緞莊,另一頁是外院接風席面掛了沈家酒水海貨行。
青黛看見那兩頁紙時,心頭猛地一松。
裴承晏卻眼神驟冷:“你早就知道?”
“我早就知道,這幾本賬有人會急著。”答。
“所以你故意不攔?”二夫人尖聲道。
“我若攔了,今夜燒起來的,就未必只是禮冊房了。”沈明繡看著,“二嬸真以為,急這樣的人,會只想燒一排柜子?”
廳里沒人敢接這句。
因為誰都知道,說得對。
能挑著這一夜、挑著西角這排舊柜下手的人,心已經狠到了不惜點火。若今晚真有人去堵去攔,火勢說不準會更大,甚至會往人上燒。
“我提前謄了底。”將那兩頁紙慢慢放到一旁干凈的小案上,“燒掉的是殼,賬還在。誰若以為一把火就能把這幾年走過的路、掛過的賬、欠過的人一并燒平——”
抬起眼,眸冷得像夜里結出來的冰。
“那也太小看我了。”
四下徹底靜了。
連那些救火的小廝都不自覺往這邊看,眼神里第一次帶上了真正的敬畏。
從前他們只知道,世子夫人會算賬,會管家,會替侯府撐面。可今晚這一場火下來,他們才真正看見——侯府這群主子還在忙著遮、忙著、忙著互相猜的時候,真正把命門攥在手里的,還是。
裴承晏盯著那兩頁謄本,臉沉得幾乎要滴下水來。
“你早就留了底,卻一直不說。”他低聲道。
“若我早說,今晚這火就燒不到該燒的人心里。”道。
“你非要把侯府這樣?”
“是侯府先把自己這樣。”看著他,“火不是我放的,賬不是我欠的,禮冊房也不是我夜里去的。世子若真想問責,不如先從邊這些最急著滅尾的人開始問。”
這話說完,甚至沒再多看任何人一眼,只吩咐青黛:“把這兩頁賬收好。明日再謄一份,一份留院里,一份送出去。”
青黛脆聲應下。
裴老夫人終于支撐不住,子晃了一下。孫媽媽連忙去扶,周圍頓時又一片。可這一回,再沒人顧得上來沈明繡,也沒人再敢只把當個被關在院里的主母。
因為火已經燒明白了。
侯府有人怕到賬目見,怕到敢半夜點火;而,手里卻早有底。
等眾人七手八腳把殘局收拾得差不多時,天邊已經泛起一點灰白。
沈明繡轉往回走,剛走到回廊口,後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夫人……”
停下腳步,回頭看見的是大廚房負責采買的柳婆子。
這人平日里最會看臉,向來只往上房和二房那邊湊,今日卻白著臉,手里攥著一張被汗浸皺的小紙片,站在不遠,遲遲不敢過來。
“有事?”問。
柳婆子咬了咬牙,忽然快走兩步,撲通一聲跪下。
“夫人,奴婢……奴婢想求條活路。”聲音發,“今夜這火一起,廚房上下都在傳,說外院賬房要,米糧也快接不上了。奴婢手里還有一張上月采買單,是二夫人著沒往公中送的。若夫人肯保奴婢一家,奴婢愿把單子出來。”
青黛聽得眼睛都亮了。
這就是們要等的人。
不是侯府自己來認錯,而是下頭的人先看明白,誰能保他們的飯碗,誰才是真能靠的那一個。
沈明繡看了那柳婆子片刻,語氣仍舊很輕。
“把單子拿來。”
柳婆子忙不迭雙手奉上。
沈明繡接過,只掃了一眼,便看見上頭那幾個格外醒目的字:廚房月例、外院酒水、二房先支。
將紙折好,收袖中,終于對柳婆子說了今夜第一句帶溫度的話。
“起來吧。”
“從明日開始,你先替我看著大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