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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卷 第22章 空出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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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角那場火燒過後的第二天,侯府表面上更安靜了。

燒黑的梁木還沒來得及全換,後廊里飄著一淡淡焦味。上房那邊一早便放了話,說昨夜只是舊禮冊房意外走水,誰敢在府里傳,便以搬弄是非論。外院管事也跟著板起臉,見誰都先提一句“規矩”,仿佛只要把這兩個字掛在邊,侯府便還能裝出一副四平八穩的模樣。

可底下的人,心里都明白。

真正穩的人家,不會半夜燒賬。

大廚房一開門,柳婆子便先來了明棠院。

沒敢空著手,拎著一只食盒,里頭裝的是一盅剛燉好的紅棗百合羹,還有兩碟最尋常不過的素點心。照規矩,本該先去上房報備,再由守門婆子記檔放行。可今日來得極早,門口那四個婆子還在著打哈欠,倒鉆了個空子。

青黛看見時,先是一愣,隨即擋在門前:“你怎麼又來了?”

柳婆子忙賠笑,聲音得極低:“青黛姑娘別惱。奴婢不是來添的,是來回夫人的話。”

昨夜剛把那張采買單遞出去,今早又親自提著食盒來,態度和前幾天已是天差地別。青黛瞧著那副小心模樣,心里大約有了數,回頭看了一眼,得了沈明繡一句“讓進來”,這才放人。

柳婆子進屋後,連頭都不敢抬,先把食盒放下,才規規矩矩福了一禮:“夫人,廚房那邊今兒一早便了。二夫人要先扣下昨日新進的細米,說月例未發前誰也不許多支;三夫人又說昨夜走水驚,今日上房的湯藥和點心都得先那頭。下頭幾個管采買的和管灶火的吵了一早,誰都不敢拿主意。”

青黛聽得直皺眉:“公中的廚房,們倒當自己屋里的鍋了。”

“可不是麼。”柳婆子一臉苦,“從前有夫人在,哪日該采什麼、缺了什麼、先哪邊,都是明明白白的。如今人人都想一手,反倒誰都不好。奴婢今兒若不是先來一趟,怕連這盅百合羹都送不到明棠院。”

說這話時,眼睛悄悄往沈明繡那邊看,顯然不只是來訴苦,更是在試一句:明棠院這邊還認不認

沈明繡端起那盅百合羹,用匙子輕輕撥了一下,才淡淡問:“廚房如今誰最慌?”

柳婆子愣了愣,忙道:“自然是那幾個管采買和月例的。二房想扣米,三房想先分點心,上房又催著藥膳,外院還來催接風酒的單子。誰手里沒糧、沒銀、沒名頭,誰便先慌。”

“那便從最慌的地方下手。”沈明繡把匙子擱回去,“你回去告訴廚房那幾個婆子,明棠院這邊不要什麼山珍海味,也不要們替我冒險送。只要照著平日一半的份例,按時把米、水、炭和姜湯送來,我便記們一份穩妥。”

柳婆子一聽,眼睛先亮了:“夫人的意思是……”

“意思是,從今日起,大廚房里誰肯守規矩、誰肯把自己的差事做好,我便記得住誰。”語氣很平,“侯府上頭再怎麼,底下做活的人,總不能跟著一塊兒沒飯吃。”

這句話落下,柳婆子的臉終于真正松了一些。

怕的從來不是被罵,而是這口飯碗會跟著侯府一起砸了。如今沈明繡一句“記得住誰”,便等于是先給了半條路。

“奴婢明白了。”忙不迭應下,頓了頓,又低聲音道,“還有一件事。昨夜走水後,外院賬房那頭有人在說,西角燒掉的不只是禮冊,還有一份後廚采買的舊簿。二夫人今兒一早便派人去翻灶房舊賬,說想找出是哪一筆被人著沒上公中。”

青黛一聽就變了臉:“這是想把昨夜那張單子的口子補回去?”

“補不補得回去,得看誰先認。”沈明繡說。

看著柳婆子:“你回去後,別慌著替誰圓,也別替誰遮。若有人問起上月那筆采買單,你只說自己記不全了,要翻舊簿。舊簿翻不著,便讓他們自己心虛去。”

柳婆子連聲應是,退下時幾乎比來時更恭敬。

等人一走,青黛才忍不住輕聲道:“夫人,這是徹底倒過來了?”

不是向著我。”沈明繡道,“是向著那口穩飯。”

“可這不就是好事麼?”

“當然是好事。”抬眼看向窗外,“一個柳婆子向著飯碗,別的婆子便也會跟著想:如今這府里,到底誰還能保飯碗。”

這話剛落,門外便又來了人。

這回是守針線房的許媽媽,提著一籃子補好的舊繡樣,說是按上房新規,來給明棠院核對眷往來的謝帖樣式。平日最是圓,從前見著明棠院的人,總帶著三分敷衍。可今日一進門,竟先規規矩矩把籃子放下,試探著道:“夫人,這幾張謝帖,若按舊例,還是要走您先前定下的樣子。只是上房那邊如今催得,奴婢不敢擅自做主,特來問一句。”

青黛看那副小心模樣,心里都想笑。

昨日這人還在門口同守門婆子一道翻看帖匣,生怕里頭夾著什麼東西;今日見廚房那邊先了,西角又燒了賬,反倒主來問明棠院的意思。

沈明繡翻了翻那幾張謝帖樣本,隨手指出兩不合舊例的地方:“這雲紋太滿,像禮;這回帖稱呼也錯了,崔家二太太要用‘安啟’,不是‘敬啟’。”

許媽媽聽得一愣,忙把那幾張謝帖接過去,連聲稱是。

其實本不在乎一張帖子該用什麼詞。今日來,只是想借這一問,試試明棠院里那位主母如今還能不能像從前一樣,替把事穩。如今一試,竟比從前還穩,心里那桿秤自然就往這邊偏了一截。

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低聲音補了一句:“夫人,昨夜西角走水後,上房今晨又讓人去翻了後院幾個舊庫。只是翻得急,什麼都沒翻著。外頭幾個做活的婆子都在說,侯府怕是要更一陣。您……您若還有什麼帖子、禮單要走針線房的路,奴婢會替您盯著些。”

青黛這回是真聽笑了。

昨兒還盯著們的帖子,今天便主說“替您盯著些”。

許媽媽臉上一熱,顯然也知道自己態度變得太快,卻仍著頭皮站著。

“知道了。”沈明繡只淡淡應了一句,沒有多給

可就這一句,也夠了。

許媽媽離開時,腳步明顯比來時更輕。

一走,青黛便忍不住湊到沈明繡邊:“夫人,針線房、廚房都松了口,這是不是就是總表里說的……‘空出來的位置’?”

沈明繡看了一眼,角終于有了一點極淡的笑意:“算是。”

“位置不是誰喊得響,誰便坐得穩。侯府眼下最缺的,不是一個會擺臉的主子,是一個真能讓他們這攤日子過下去的人。”頓了頓,“我前幾日,是為了他們知道我不好吞。如今他們自己看見侯府護不住飯碗,才會開始找新位置站。”

正說著,外頭忽然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爭執聲。

青黛掀簾去看,回來時眼神都亮了:“夫人,是廚房送水的兩個小丫鬟。守門婆子嫌們添水添得勤,要按新規多記一筆,結果那兩個丫鬟不肯,說大廚房是按夫人的話送的,一日幾趟便該記幾趟,誰也不能。”

這句話一出,連沈明繡都微微停了一下。

們說,是按我的話送的?”

“是。”青黛笑得直彎眼,“最小那個還說,若明棠院喝不上熱水,回頭大廚房先挨罵,們可擔不起。”

這便是最要的一步。

不是自己去同守門婆子爭,而是下頭做事的人,已經開始拿的話當準。

一個主母的威勢,從來不只在自己能說什麼,更在旁人愿不愿意替說。

沈明繡抬手,把桌上那張一直空著的名單拿過來,在最上頭寫下兩個名字:柳婆子、許媽媽。

青黛看著那兩個名字,心里一下就熱了。

“夫人,往後會不會越來越多人站過來?”

“會。”說,“只要侯府還這樣,他們就會越來越明白,哪邊是臉,哪邊是飯。”

日頭漸漸西斜,明棠院門口那塊“院新規”的木牌在晚下拖出細長的影子。可與前兩日不同,門口那幾個守門婆子雖仍在記檔,神卻已沒了最初那子威風。因為們也看出來了——

明棠院雖被規矩圈著,院里那位主母卻并沒有被圈死。相反,下頭送水的、送飯的、送繡樣的,已開始一撥撥朝靠。

而一旦靠的人多了,這座院子空出來的位置,便會重新被坐回來。

天快黑時,周媽媽又進來回了一句:“夫人,三房那邊剛遞了話,說嘉寧縣主後日要在別院辦賞花宴,請的都是京中同輩眷。帖子剛送來侯府,說請您也去。”

青黛立刻皺眉:“這個時候辦賞花宴?倒真坐不住。”

沈明繡抬起頭,目在那張新添了兩個人名的紙上停了停,片刻後,慢慢合上。

不是坐不住。”輕聲道,“是看見這府里有人開始往我這邊站,想親自來場。”

,走到窗前,看著院門外那塊木牌,眼底的冷意一點點沉下來。

“去回帖。”說,“告訴縣主——”

“我去。”

青黛一愣:“夫人,您真要去?”

“去。”沈明繡看著那張帖子,聲音很輕,“既把場子擺出來了,我若不去,旁人只會當這侯府里當真只剩一個能見人的主子。”

把帖子折起,進袖中。

“這場賞花宴,既想拿我立規矩——”

“我便去看看,自己守不守得住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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