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寧縣主的別院在城西臨水,名明漪園。
園子不算大,勝在景致新巧。引水廊,墻映花,臨湖那一帶還新搭了半座水榭,正值暮春,滿園海棠和晚開的芍藥一同下來,乍一看確實是個辦賞花宴的好地方。
可沈明繡一踏進去,便知道今日這場宴不是為了看花。
迎人的丫鬟先笑盈盈地把往西側小席引,說是“夫人來得稍晚,前頭好位置已滿,只能先委屈坐在這一邊”。青黛一聽,臉便沉了。
今日帖來的,多是京中與嘉寧縣主年歲相仿的同輩眷,幾位家世最好的都坐在主位下首,再往後是依著門第和往來排的席。按平侯世子夫人的份,沈明繡便是如今與侯府鬧得難看,也不至于被直接安到西側臨門的末席。
這不是疏忽,是故意讓低一頭。
青黛正要開口,沈明繡卻抬手攔了,只淡淡問了一句:“縣主在哪一席?”
那丫鬟陪著笑:“縣主自然在正中。”
“那便好。”沈明繡道,“既在正中,我坐哪兒都不打。只要別讓人以為,今日我來,是替抬轎子的。”
那丫鬟臉上的笑一下有些掛不住,卻也不敢再多,只好把人領到席邊。
席間果然早已坐了幾位眷。
秦家三姑娘、趙家二小姐、還有崔家二太太娘家的侄,個個都是會看場面的人。們一見沈明繡被引到末席,眼神先是微妙地一,隨即便都當沒看見,連招呼都打得比往日輕了些。
這便是嘉寧縣主要的效果。
不必親口說失勢,只要把座次一擺,旁人自然會自己衡量,該同誰近、該同誰遠。
沈明繡卻像什麼都沒覺出來,安安靜靜坐了。
今日穿的是一很素凈的月白春衫,只在襟邊了一圈極細的銀線,發上簪的也仍是那支烏木釵。放在滿園珠翠里,乍一看并不惹眼。可越不惹眼,越顯得整個人淡靜得像一泓冷水,誰也別想輕易攪渾。
不多時,嘉寧縣主便出來了。
今日顯然是用足了心思。一水紅蹙金長,外罩薄煙紗,鬢邊著兩支累金步搖,走時珠影細細碎碎晃下來,把整座水榭的目都帶了過去。
先同眾人寒暄一圈,才像剛看見沈明繡似的,笑著開口:“世子夫人今日肯來,倒是我意外。我還以為,侯府近來事多,夫人未必有這個閑心。”
這話輕飄飄的,卻把“侯府近來事多”四個字故意提在眾人面前。
席上果然有人眼神微。
沈明繡抬眸,看著:“縣主的帖子既遞到了侯府,我若不來,豈不是顯得平侯府不懂禮?”
嘉寧縣主角一彎,像是很滿意還肯認這層“侯府的禮”,隨即又聲道:“夫人能如此識大,自然最好。來人,給世子夫人換盞新茶。那邊挨著風口,怕吹得人不舒服。”
丫鬟立刻上前換茶。
青黛瞧著那位置,心里冷笑得厲害。
口口聲聲說怕吹著人,坐的卻仍是最靠邊、最不面的席。
賞花宴正式開席後,嘉寧縣主又玩起了第二層花樣。
先是讓人捧來一卷《春宴圖》,說要請各家眷照畫題詩;接著又人在水榭中間擺了個投壺局,說勝者可得親手挑的一枝金簪。看似熱鬧,其實每一項都在等著看沈明繡會不會接。
若不接,便是小家子氣,人說經不起場。若接了,嘉寧縣主總有別的法子難堪。
到了第三,果然圖窮匕見。
嘉寧縣主命人捧上來一只白瓷花觚,里頭著三枝半開的芍藥,笑意盈盈地道:“今日既是賞花宴,不如也添個應景的玩意兒。諸位眷一人一枝花簽,簽上寫什麼,便說一句與自己最相襯的話。權當取樂。”
眾人自然無不應和。
等到沈明繡時,那花簽被有意無意地遞到了最後。接過來一看,上頭只有四個字:讓位全。
青黛一看,眼睛都紅了,差點當場搶過去撕了。
席上也有兩位眷看見了,神同時一變。誰都看得出來,這已不是尋常的玩樂,而是當眾把“讓位”兩個字釘到臉上。
嘉寧縣主卻端著茶盞,慢悠悠笑道:“夫人手氣倒巧。這花簽上的話,我瞧著也有幾分意思。夫人不如便照著它說一句?左右都是取樂,不必太認真。”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的目都落到了沈明繡上。
有人是等著看笑話,有人是真不知該如何收場,也有人在暗暗揣測——若此刻翻臉,是不是便坐實了“善妒”“不識大”那層名聲?
片刻後,沈明繡竟真的把那支花簽放到桌上,抬眼看向嘉寧縣主。
“縣主說得對,左右是取樂,不必太認真。”語氣很平,“只是有一點,我得先問清。”
嘉寧縣主笑意未變:“夫人請講。”
“這簽是縣主府上的人寫的,還是哪位閨秀自己題的?”
嘉寧縣主微微一頓,眼神里掠過一極淡的不耐:“自然是府里丫鬟按著吉語寫的。”
“原來如此。”沈明繡輕輕點頭,“那便怪不得。”
指尖輕輕點了點那四個字,聲音不高,卻剛好夠一圈人聽見。
“若是閨中兒家題的,頂多是拿風月玩笑。可若是縣主府上的丫鬟寫的,倒像是府中早就把‘讓位全’當了給人取樂的吉語。難怪今日席次也排得這樣練,看來縣主平日里,確實很替旁人排位次。”
這話一落,席上一靜。
嘉寧縣主臉上的笑第一次僵住了。
原想拿“讓位”辱人,結果沈明繡只一句,便把這件事翻了——縣主府上教下人用“讓位全”作吉語,甚至拿旁人妻位當笑談。
這可就不是兩個人的私怨了,而是閨閣教養的問題。
秦家三姑娘先忍不住垂下眼,像是想遮住邊一點笑。趙家二小姐更直接,把手里的茶盞往桌上一放,輕聲道:“這簽寫得確實不大像樣。拿來逗趣還罷,若傳出去,倒像誰家後院日日拿妻妾位次作戲文。”
這一刀補得又輕又準。
嘉寧縣主眼底那點冷意幾乎不住。
邊的大丫鬟忙想圓場:“不過是個玩笑,幾位姑娘何必——”
“玩笑自然也要看拿什麼開。”沈明繡把那支簽輕輕折起,放回花觚邊上,“我原不想認真,可這話既落在我手里,我若不回一句,倒像默認了它有道理。”
“那夫人如今要回什麼?”嘉寧縣主終于不再裝那層和,聲音也淡了幾分。
“很簡單。”沈明繡看著,目極靜,“位子不是誰想讓便讓,面也不是誰想搶便搶。至于所謂全——”
頓了頓,竟極淡地笑了笑。
“我這人最不全旁人的貪心。”
這句話像一記極脆的耳,啪地一下打在水榭里。
嘉寧縣主的指尖驟然收,連茶盞邊緣都被得發白。
終究還是年輕,也終究還沒被人這樣當面挑得下不來臺過。下一瞬,竟先一步沉了臉:“夫人今日來我府上赴宴,吃我的茶,看我的花,卻當著這麼多人說我貪心。沈明繡,你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這句話一出口,旁邊幾位眷神都變了。
失儀。
真正失儀的,不是被到末席的世子夫人,而是辦宴的主人先失了分寸。
沈明繡卻仍舊坐得穩穩的,連眼睫都沒多一下。
“縣主終于肯直呼我的名字了。”輕聲道,“我還以為,今日這一場宴,縣主會一直裝到散席。”
嘉寧縣主的臉一下更難看。
原本最仗恃的,便是那層高高在上的面。可今日,這面卻是自己先撕開的。
席間一片死寂。
崔家那位侄最會看風向,忙笑著想打圓場:“今日看花,本就是取樂,縣主和夫人何必為一支簽認真——”
“是啊。”沈明繡站起,撣了撣袖口,語氣仍舊溫溫的,“左右是取樂,何必認真。只是往後縣主若再設宴,還是先把府上的花簽教明白些。妻位、禮位、席位這種東西,不是誰都配拿來寫著玩的。”
說完,連多一個眼神都沒再給嘉寧縣主,轉便往外走。
青黛跟在後頭,背都直了。
們主僕一走,水榭里的氣氛便再也熱鬧不起來。嘉寧縣主臉鐵青地站著,原本那滿園富貴、滿座笑語,一下都了在上的針。
等出了明漪園,青黛才終于長長吐出一口氣:“夫人,您方才那幾句,真是把的臉皮都撕下來了。”
“不是我撕。”沈明繡看著車簾外被風吹的花枝,聲音很淡,“是自己急了。”
敢辦這場宴,是因為看見侯府里有人開始向靠;想借宴人,也是想趁著侯府那層妻位還未真塌,把自己先坐穩。可越是這樣急,越容易出失儀。
青黛正要接話,馬車外卻忽然傳來一聲極短的叩響。
不是侯府車夫的聲音,也不是隨行婆子的問安,而像有人用指節極輕地敲了一下車壁。
青黛心里一,掀開一角簾子,便見車窗邊不知何時多了個不起眼的小廝,低著頭,像是半路送話的。
那小廝只說了一句:“謝大人說,東街那條線未必是真的。”
說完,他便轉沒了巷口人流里。
青黛猛地回頭:“夫人,這是——”
沈明繡眸微,片刻後,竟極輕地笑了一下。
“來了。”道。
“什麼來了?”
“試探。”把手里的帕子慢慢折起,眼底那點方才在宴上都未出來的冷,終于一點點沉了下去。
“謝臨川開始試我手里,到底還藏著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