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回到侯府時,天還亮著。
明棠院門口那塊“院新規”的木牌依舊立著,守門婆子也還一臉規矩。可青黛扶著沈明繡下車時,卻明顯覺得和出門前不一樣了——宴上了嘉寧縣主是一回事,謝臨川半路遞來的那句“東街那條線未必是真的”,卻像另一把更細、更冷的刀,直接著骨頭劃了過來。
那不是提醒,是試。
青黛跟著進屋,門剛一關,便忍不住先開了口:“夫人,謝大人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什麼東街那條線未必是真的?咱們給他的第一批賬里,東街米行那條明明就是真線啊。”
“真線里,也有輕重。”沈明繡把披風解下,掛到屏風上,“他是在告訴我,他順著東街那條線往下,到的東西不夠深。于是他想看看,我是會急著替自己辯一句,還是會順口把更深的那條也帶出來。”
青黛一怔,慢慢反應過來:“所以……他是在拿半真話詐您?”
“不是全詐。”坐到案前,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東街那條線本就不是最深。它能牽出侯府借沈家路子補缺銀,也能讓都察院先住外頭那幾撥人,可要真順著這條走到底,最多只會查到外院、賬房和幾筆借簽。再往上的那只手,它不著。”
而謝臨川這樣的人,一旦不著,第一反應不是放棄,而是試。
試手里還留著多;試究竟是只想活命,還是也想借他的刀反過來往上捅;更試夠不夠冷靜,不會被一句半真半假的話得把全部底牌都掀出來。
青黛聽得後背發涼:“那咱們怎麼辦?若不回他,怕他覺得夫人藏得太深;若真回了,又怕被他再去更多。”
“所以才試探。”沈明繡輕聲道,“他要的不是一句實話,是我會怎麼選。”
說著,拉開屜,從里頭取出三張早就分開的薄紙。
第一張記著東街米行那幾筆最明面的補缺銀;第二張記著南門藥鋪近三個月送往侯府的參藥往來;第三張,則只在角上寫了一串極小的人名記——不是完整名字,而是幾個只有行人看得懂的號頭。
青黛盯著第三張,心口一跳:“夫人,這是……”
“這才是能往下走的半真消息。”道。
東街那條線不是假的,卻太淺。要回謝臨川,便不能只說“你查錯了”,那樣等于急著替自己護賬。可若一下把最深那頁舊底遞過去,又等于把手里唯一能保命的東西先送干凈。
最好的法子,便是給他另一條也是真的、卻仍不夠致命的線。
“你看。”把第三張紙往前推了推,“這幾個號頭都在禮冊尾頁和鹽路補簽里出現過,可沒一個落的是全名。謝臨川只要順著查,能知道侯府背後確實另有高位之人,卻一時還不準那人究竟是誰。這樣,他便會繼續查,也會繼續來找我。”
青黛聽得眼睛慢慢亮起來:“夫人是要讓他知道,您手里確實還有東西,但沒打算一次給完?”
“嗯。”沈明繡道,“合作本就不是把自己掏空。尤其面對謝臨川這種人,掏得越快,死得越快。”
說得平靜,青黛卻聽得心里發。
原以為借到都察院這把刀,侯府便能暫時一;可到如今才看明白,刀借來了,也一樣得防著刀鋒轉回來劃自己。
正說著,門外忽然傳來守門婆子的聲音:“夫人,上房那邊遞來一句話,說今日賞花宴回來辛苦了,老夫人請您晚些過去一趟,說有事要商量。”
青黛一聽便皺眉:“們今日又要商量什麼?難不縣主那邊吃了虧,轉頭便來尋夫人不痛快?”
“不是不痛快。”沈明繡看著桌上那三張紙,淡淡道,“是嘉寧縣主失了儀,侯府得先來看看,我今日在外頭到底還說了多。”
沒有立刻去上房,而是先讓青黛去備紙筆,再周媽媽把院里今夜值守的名單重新換一遍。
“把最穩的兩個留下,看門;最會跑的那個,待會兒拿著這封空帖子出去一趟。”說。
“空帖子?”青黛愣了愣。
“對。”提筆,只在帖子正中寫下四個字——多謝提點。
再無別話。
“這就夠了?”青黛看著那張空得過分的帖子,滿臉不解。
“夠。”道,“謝臨川若真在試我,看見這四個字便知道,我聽懂了,卻不會順著他那句話慌著辯。若他還想往下試,自然會再遞話;若他不再試,那便說明他眼下還不急。”
青黛這才明白過來。
這不是回消息,這是在回態度。
忙把帖子收好,按著沈明繡的吩咐,給了先前替都察院遞過話的那個不起眼小廝。
做完這一樁,天已徹底黑了。
上房那邊卻比想象中更急,孫媽媽竟親自來催,臉上掛著笑,眼里卻滿是打量:“夫人,老夫人等著您呢。縣主那邊今日辦宴,回頭怕還要再來侯府坐一坐。您若心里有什麼不痛快,也別在這會兒擰著,總該先顧侯府臉面。”
“侯府今日在明漪園丟了臉麼?”沈明繡問。
孫媽媽的笑一僵:“夫人何必明知故問。”
“我還真不知。”起,慢慢理好袖口,“我只知道,縣主今日在自己的宴上先失了儀。若真要說誰丟了臉,也該是先丟。”
孫媽媽被這話堵得半晌說不出話,只得著頭皮把人往上房引。
上房里,裴老夫人果然已經等得臉發沉。
二房三房都在,裴承晏也在。顯然,賞花宴上的事,嘉寧縣主那頭已經一字不地遞回來了。
沈明繡一進門,裴老夫人便先沉下臉:“你今日去縣主府上,竟還能當眾下不來臺。我從前只當你是,如今看,你是真不顧侯府死活了。”
“母親這話說錯了。”沈明繡福了福,語氣仍舊很平,“我今日是帖赴宴,按禮席。真正先拿花簽和座次來辱人的,不是我。縣主自己先失了分寸,怎麼倒了我不顧侯府死活?”
二夫人立刻接話:“可你明知份不同,也該讓一讓——”
“二嬸若覺得該讓,不如下回替我去坐那個末席。”淡淡道。
二夫人臉一青,頓時不出聲了。
裴承晏一直沒開口,直到此時才沉聲道:“嘉寧縣主那邊今晚已來過話。說,你若再這樣不識抬舉,往後便不是一場賞花宴這麼簡單了。”
“那就等下次把場子擺得再大些。”沈明繡看向他,“左右今日丟臉的又不是我。”
這話一落,屋里氣氛更僵。
裴老夫人顯然已了許久,終于把手里茶盞一放:“你如今真是仗著都察院那道文書,什麼人都敢頂了。明繡,我勸你一句,外頭那把刀未必會一直護著你。你把所有人都得罪干凈,遲早會有哭的時候。”
“母親也勸我一句?”沈明繡輕輕抬眸,“那我也回母親一句。侯府如今真正該怕的,不是我今日在賞花宴上說了幾句話,而是賬沒清,尾沒滅,人心也沒穩。臉面若只靠我閉來保,怕也保不了多久。”
這一句,直直進眼下最要命的地方。
侯府現在最怕的,不是外頭一句半句閑話,而是里面每一層都在。
二房怕廚房和月例,三房怕舊禮賬翻出來,上房怕都察院再查,裴承晏怕門第和前程一并損。偏偏這些怕,誰也替不了誰。
裴承晏眸一沉,終于起:“都出去。”
二房三房和上房的人都愣了一下。
可他臉難看得厲害,沒人敢違拗,只得陸續退了出去。轉眼間,屋里便只剩他們兩人。
燭火比先前更安靜了。
裴承晏看著,聲音得極低:“你如今同謝臨川走得太近了。”
沈明繡眼睫輕輕一。
“世子這是又來問賬,還是來問人?”
“我問的是你。”他盯著,“謝臨川今日半路讓人遞話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你別忘了,他能用你,也能舍你。到時侯府未必先塌,你卻會先被卷進去。”
“你倒查得快。”輕聲道。
“我只是在提醒你。”
“提醒我什麼?”抬眼看他,“提醒我別信他?還是提醒我,只該信侯府?”
這一問,幾乎把話問絕了。
裴承晏沉默一瞬,竟沒有立刻接上。
因為他自己也知道,侯府如今最沒資格同講“信”這個字。
沈明繡看著他,忽然輕輕一笑:“世子放心,我從來沒信過謝臨川。”
“那你還同他來往?”
“因為他有用。”答得極平,“就像世子當初留下我,不也只是因為我有用?”
裴承晏臉一下沉得可怕。
這話是把他們兩人之間最後一點遮掩都撕掉了——從前是還肯裝作不知,如今卻連裝都不裝了。
屋里靜了半晌。
最後,沈明繡先轉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淡淡留下一句:
“世子不必替我心謝臨川會不會反咬。”
“你真正該心的,是侯府下一把火,還想燒到哪里。”
出了上房,夜風一吹,心口那層著的悶氣反倒散了些。
青黛在回廊下等,見出來,立刻迎上去:“夫人,那張帖子已經送出去了。送帖的小廝沒說旁的,只說若有回信,會仍舊按舊路回來。”
“好。”道。
兩人剛走到明棠院門口,周媽媽便從暗迎上來,聲音得極低:“夫人,方才河西舊茶行那邊傳回一句話。”
“說。”
“那張‘多謝提點’遞過去後,不到半個時辰,便有人去東街舊倉翻過一遍。”周媽媽頓了頓,神發,“周掌柜說,翻的人不像侯府的,像都察院出來的。”
青黛心頭一震:“謝大人這就手了?”
“不是手。”沈明繡看著夜里明棠院門口那塊木牌,眼底一點點冷下去,“是他看見了我的回話,也給了回話。”
他看懂了,沒被那句半真半假的話;他也明白,手里還著別的線。
所以他去翻東街舊倉,不是為了那條淺線本,而是在告訴——
我知道你還藏著,我也知道該從哪邊再往深里試。
這才是謝臨川真正的可怕。
不,不催,甚至不再遞一句話,可每一步都踩得極準。
青黛聽得後背發冷:“夫人,那咱們是不是也該換一換藏賬的地方?”
“要換。”點頭,“但不是今夜大。”
“那什麼時候?”
“等他下一句半真話再來時。”看向遠黑沉沉的夜,“到那時,才知道他想試的是哪一頁。”
頓了頓,抬手把袖中的帕子慢慢收好。
“去把舊經匣、禮冊匣、還有東側小耳房那只空箱都重新換個位置。”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從今晚起,明棠院里的賬,不只要防侯府,也要防謝臨川。”
青黛心里一,忙應了聲“是”。
夜更深了。
院外還有守門婆子的腳步聲,院里卻靜得只剩風吹木牌的輕響。明明侯府這張網還在頭上,嘉寧縣主的賞花宴也才剛翻過,偏偏真正人不過氣的,卻已不只是侯府。
沈明繡站在檐下,著那片看不的夜,眼底沒有慌,只有越來越清的冷靜。
借刀固然能穩局。
可刀一旦夠鋒,便不只會沖著別人。
靜了片刻,終于淡淡落下一句:
“下一回,便該我先試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