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房這一趟請人,來得比往常都急。
沈明繡帶著青黛進門時,裴老夫人已坐在上首,面前擺著三張單子、兩本賬冊,臉得發沉。二房三房分坐兩側,神都不好看。最顯眼的是外院賬房先生,跪在屋中央,手里捧著銀庫鑰匙,額頭上一層冷汗。
“明繡。”裴老夫人先開了口,“你今日忽然斷了二房三房、花房和外院那幾條舊賬,究竟是什麼意思?”
沈明繡將青黛手里的幾張單子放到桌上,語氣很平:“意思不難懂。從前走沈家掛賬的冗支,今日起,不了。”
二夫人當場就急了:“二房不過多分兩鬥細米,三房不過添一匹新料子,花房也只是抬兩盆花木,到了你里竟都了冗支?”
“二嬸若覺得不是冗支,不如現在就把銀子支了。”沈明繡看向,“一鬥細米多錢,一匹新料多錢,白玉蘭和貢又值多錢,外頭都有價,不難算。”
二夫人被噎得臉發青,只得去看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著火道:“侯府幾房人過日子,哪有樣樣都算得這樣死的?不過幾筆零碎支用,何至于鬧這樣。”
“侯府若真有余銀,自然不必樣樣算清。”抬眼,“可如今不是沒有麼?”
屋里一靜。
裴老夫人的手指猛地收:“誰說沒有?不過一點細米花木,哪里就到了揭不開鍋的地步!”
沈明繡沒有爭,只把目落到地上的賬房先生上。
“既然母親這樣有底氣,不如讓賬房先生把銀庫現銀數目,當著大家的面念一念。”
一句話落下,連三夫人的臉都白了一層。
賬房先生伏得更低,半晌才哆哆嗦嗦翻開手里的薄賬:“回老夫人……今月銀庫原存現銀四千六百兩。前頭支了藥材、月例、外院修繕、接風雜項,如今庫中實余……二千三百八十兩。”
二千三百八十兩。
數字一落,廳里針落可聞。
二夫人第一個失聲:“怎麼會只剩這些!”
話剛出口,自己先白了臉。
裴老夫人的臉也一下難看到了極點:“前頭不是說,還能再緩兩旬麼?”
賬房先生冷汗直流:“原本若沈家那幾條舊賬不斷,確實還能緩。可今日二房、三房、花房和外院那幾都改走現銀,庫里便周轉不開了。”
一句“周轉不開”,像石頭砸進死水里。
從前人人都知道侯府靠沈家,卻總覺得不過是“多一層面”。直到這一刻,現銀數目被攤到桌上,才真正有人明白:沒了沈家的那層墊賬,侯府別說面,連日子都開始發。
沈明繡看著那幾張臉,聲音很輕:“所以我說,那幾條是冗支,不是氣話。侯府如今連月例、藥材、廚房糧都得算著來,二房三房還要走細米、新料和花木,外院還惦記著擺席。不是冗支,是什麼?”
沒人再敢接。
連二夫人都不出聲了。
裴老夫人沉默了半晌,才慢慢看向:“你既早知道公中吃,為何不先來同我說,偏要今日突然斷賬?”
“母親是真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沈明繡問。
頓了頓,繼續道:“這三年賬在我手里,哪一筆從何補、哪一筆面從何,我不是沒提過。可每次一說,母親總說侯府門楣在此,不能失禮;二房三房總說不過一點小東西,何必分得這樣清;世子在外頭要前程,也總得撐面子。今日之所以突然,不是因為我沒提,是因為侯府終于花到提不了。”
這幾句實話一擺出來,廳里愈發沉了。
三夫人最先回過神,連忙道:“母親,既然銀庫這般,那我的新料便先不做了,花房那頭也可緩一緩,先把最要的用度保住才是。”
二夫人一聽先摘自己,立刻急了:“你倒會說!昨兒還不是你自己催針線房——”
“都給我閉!”裴老夫人厲聲喝斷。
口起伏了幾下,終于問出了真正要的一句:“那眼下怎麼辦?”
廳里所有人的目,幾乎同時落到了沈明繡上。
前頭還在罵斷賬不顧侯府,到了這一刻,卻又本能地等開口。
沈明繡沉默片刻,才慢慢道:“先停冗支。”
“二房三房小廚房額外細米、時鮮、酒水,全停。”
“花房新進花木停三月,佛堂添香火按舊量減半。”
“外院所有非必要接風、酬賓、賞銀暫停。誰若非要擺席,自己出私銀。”
“廚房、藥材、月例、守夜炭火這些正經用度,先保。”
一句句落下,沒人得上話。
因為這些安排都極實,不是上發狠,而是能真讓侯府先活過眼前這口氣。
裴老夫人閉了閉眼,終于道:“……就按你說的先做。”
這句話一出,廳里氣氛頓時一變。
不是因為服了,而是因為第一次當著這麼多人承認了——眼下侯府這口氣,確實還得按沈明繡的路子來續。
青黛站在後頭,心里熱得發燙。
可沈明繡自己卻清楚,這不是贏,這是見。
侯府第一次真正發現,自己不是“面一點”,而是“再不收手就真要空了”。而人一旦真慌,便會比從前更急著找塊布先按上去。
從上房出來時,夜已經很深。
青黛還不住興:“夫人,賬一念出來,二房三房連頭都抬不起來。往後誰還敢說那些細米新料不是冗支?”
“們今日不敢,是因為真見了。”沈明繡抬頭看了一眼廊下風燈,“可一見出來,怕的人不會只想著收手,也會想著找最的那塊布先按上去。”
青黛愣了一下。
剛轉過穿堂,前頭便有個長隨快步迎了上來。
“夫人。”那人垂首行禮,“世子說,今夜想請您去後園舊書閣坐坐。有幾句話,他想單獨同您說。”
青黛一聽,立刻皺眉:“這麼晚了,世子倒想起同夫人單獨說話了。”
那長隨低著頭,不敢接話。
沈明繡看著他,靜了兩息,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來了。
剛想到的那張牌,果然就遞過來了。
“去回世子。”聲音很淡,“我稍後便到。”
等那長隨退下,青黛才忍不住道:“夫人,您真要去?他這會兒找您,八沒安什麼好心。”
“我知道。”沈明繡慢慢攏了鬥篷,“可他既然終于肯把舊翻出來當籌碼——”
“我總得去看看,他還能賣到什麼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