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園舊書閣在侯府最偏的一角。
地方不大,平日里有人來,廊下掛著舊燈,風一吹,燈影便輕輕晃。沈明繡到時,裴承晏已經在里頭了。桌上只點了一盞燈,旁邊放著一壺溫酒,連窗都只開了半扇,像是特意想把這場見面收得安靜些。
青黛原要跟進去,被抬手攔在了外頭。
“你在門口守著。”道。
門一合,屋里便只剩他們兩人。
裴承晏沒有像前幾回那樣站著人,也沒有先拿臉。他只坐在燈下,上穿的是一件極尋常的墨長袍,連腰間玉帶都換了舊的。若不是眉骨仍舊得冷,看著倒真有幾分回到三年前的意思。
“坐。”他先開了口,聲音難得沒有那樣。
沈明繡看了他一眼,仍舊坐下了。
想看看,他今晚這張舊牌,究竟要怎麼打。
裴承晏替倒了一盞溫茶,沒有立刻遞過去,只看著裊裊升起的熱氣,低聲道:“你還記不記得,這地方從前是你自己挑的。”
沈明繡眼睫微微一。
當然記得。
新婚那年,侯府里都是規矩和眼睛。嫌前院吵,也嫌上房太近,便把這座荒了許久的小書閣重新收拾出來。那時候裴承晏還肯順著,親自人搬來書架,又從外頭尋了幾盞不太亮、卻正合心意的舊燈。
後來他出征去了,書閣也漸漸荒了。
“記得又如何。”開口,語氣很平。
裴承晏看著,像是早料到會這樣答,沉默片刻,忽然從一旁屜里取出一支舊簪。
是一支很普通的赤金海棠簪,樣式早就不新了,簪腳甚至還有一道極細的舊痕。
沈明繡看見的瞬間,指尖不自覺地停了一下。
那是進門第二個月,他第一次帶出府看燈時買的。那時他還不是如今這副冷樣子,年意氣,連挑東西都不會,只知道問攤主“哪支最襯新婚婦人”。後來嫌那簪子太俗,收進匣子里沒再戴過,不知何時竟到了他手里。
“我原以為,你早忘了。”裴承晏道。
“世子既留著,便自己留著。”說。
裴承晏握著那支簪,眼底掠過一極淡的意,隨即又被他自己了下去。
“明繡。”他終于抬頭看向,“我今夜你來,不是想同你再爭賬,也不是想你。”
“那世子是想做什麼?”
“想同你說些從前沒說完的話。”
屋里很靜,靜得連燈芯輕輕炸開都聽得見。
裴承晏看著,聲音低了些:“你我婚那年,我確實是真想同你好好過的。後來邊關三年,局勢一變再變,侯府這邊又一日日空下去,我才不得不往前算。嘉寧縣主、宗室那層門路、侯府的臉面……我不是不知道這些事對你不公平,可那時我想著,只要先把眼前這關過了,回頭總能慢慢補你。”
沈明繡聽著,沒有打斷。
若是幾個月前,甚至幾周前,或許還會因為這番話,心口有一點點。
可現在不會了。
因為已經知道,他所謂的“不公平”,背後著的是怎樣理直氣壯的算計。
“世子口中的補,是怎麼補?”終于問。
裴承晏一頓。
“等侯府緩過這一陣,等外頭那層路穩了,我會給你應有的面。”
“應有的面?”輕輕重復了一遍,忽然笑了。
“你的意思是,先讓我讓位,先讓我替侯府繼續墊賬、繼續認委屈,等你把門第、前程和侯府的殼都穩住了,再回來同我說一聲——明繡,我會補你?”抬眼看他,“裴承晏,你是把我當人,還是當一筆好用的舊賬?”
這句話一落,裴承晏的臉明顯沉了沉。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問。
“我是想告訴你,事不是非要走到你死我活這一步。你手里的賬可以暫時按著,二房三房那邊我會替你,母親那邊我也會去說。你不必再鬧,侯府也不會再你立刻讓位。”
“只是和離書繼續著,嘉寧縣主那邊繼續留著,是麼?”平靜接上。
裴承晏沒有立刻答。
可這沉默,本就是答案。
沈明繡看著他,眼里最後一點能稱得上舊影的東西,也徹底散了。
“你看。”輕聲道,“你還是這樣。”
“到這時候了,你拿來同我談的,還是‘先按一按’、‘再緩一緩’、‘往後會補’。你從來沒想過,憑什麼要我一直等你算完這一切。”
裴承晏的呼吸重了一些。
“那你想要什麼?真要看著侯府塌了,你才肯收手?”
“我想要的,我早就說過。”看著他,“清賬,和離,各走各路。”
“若我不應呢?”
“那便繼續算下去。”
兩人隔著一盞燈相對,誰也沒退。
良久,裴承晏忽然道:“你就一點都不念舊?”
這句話,終于把他今夜真正想打的牌翻了出來。
不是侯府,不是縣主,不是賬,是舊。
沈明繡聽見這四個字,竟覺得有些荒唐。
“舊?”慢慢道,“你若真念舊,三年前便不會一邊用我沈家的路給侯府填坑,一邊在歸京後拿我的妻位去換另一層門路。你若真念舊,壽宴那日便不會站著看母親我讓位。你若真念舊,夜里就不會帶人去撬我的嫁妝庫房。”
每說一句,裴承晏的臉便沉一分。
“舊不是沒有。”看著他,聲音輕得近乎平靜,“只是早在你第一次把它拿來同我做換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這句像刀,割得很慢,卻比爭吵更疼。
裴承晏握著那支舊簪的手一點點收,幾乎要把簪腳折斷。
“所以,”他低聲道,“無論我今夜說什麼,你都不會回頭。”
“不會。”答得很干脆。
“哪怕侯府真倒了,哪怕我——”
“哪怕你明日跪在我面前認錯,也不會。”打斷他。
屋里徹底靜了。
風從半開的窗里吹進來,吹得燈火一晃,把他臉上的那層冷照得更深,也照出了極短一瞬的狼狽。
他大約從未想過,會把話說得這樣絕。
從前無論他多冷、多、多算,總還留著一層面。可今夜,這層面也被自己收回去了。
沈明繡站起,不想再坐下去了。
“世子今夜若只是想賣舊,那這場話到這里便夠了。”看了一眼桌上的舊簪,“東西你留著吧。那不是我如今會回頭去看的東西。”
轉要走,裴承晏卻忽然在後開口:“若我簽不了和離書,你便要這樣一刀一刀把侯府拆干凈?”
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不是我要拆。”淡淡道,“是你們自己,把我了拆的人。”
“沈明繡——”
“還有。”終于回過,看著他,“世子今後若還想同我談,不必再搬這個書閣,也不必再拿舊簪。你若真有心,先把賬還了;你若沒這個心,那舊兩個字,也別再拿出來糟蹋。”
說完,再沒停留,抬步出了舊書閣。
青黛見出來,立刻迎上去,見神比進去前還冷,便知里頭談得不好,著聲音問:“夫人,世子又想拿什麼哄您?”
“舊。”道。
青黛一怔,隨即氣笑了:“到了這會兒,他倒想起舊了。”
沈明繡沒接這句,只一路往明棠院走。
夜沉沉,廊下的燈被風吹得搖晃。心里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
裴承晏今夜來,不是因為忽然悔了,也不是因為終于知道疼了。他只是發現賬上見了,侯府真開始發,不住了,便想拿舊來替侯府再續半口氣。
可這最後一層,也被親手撕掉了。
回到院里,周媽媽已在等著,手里還拿著周衡剛送進來的薄冊。
“夫人,周掌柜那邊遞了話。說東街、西市那幾間鋪子,如今雖還掛著侯府名下舊例,可若再拖,只怕哪日又要被人從公中賬上牽出來。周掌柜問,下一步可要開始契書和人手了?”
這正是第28章該起的刀。
沈明繡接過那本薄冊,翻了兩頁,目落在幾家鋪子的舊契抄本上,眼底那點冷終于落穩。
“。”說。
青黛立刻抬頭:“夫人,是現在就?”
“現在。”合上冊子,“侯府既還以為,舊能把我按住,那就讓他們明日一睜眼便知道——”
“我不只不會回頭,連路也要一條條拆出去。”
將那本薄冊遞回周媽媽手里,聲音極輕,卻沒有一猶豫。
“去告訴周衡。”
“從明日開始,先轉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