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書閣那場“舊”翻過之後,沈明繡第二天一早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周衡進了明棠院。
周衡來得很早,仍是那不起眼的灰布長衫,鞋邊還沾著晨。他進門後先行禮,連眼皮都沒多抬,像是并不知道昨夜世子又來打了一張什麼牌。
可等沈明繡把那本薄冊推到他面前時,他只看了兩頁,便明白了。
“夫人是要現在契書?”他低聲問。
“。”沈明繡答得極穩,“不是再等等,也不是先試試。就是現在。”
屋里一靜。
青黛站在旁邊,聽得心口都跟著提了一下。侯府這幾日剛剛因銀庫見底慌起來,世子昨夜又拿舊來拖,誰都以為夫人至會緩一緩。可偏偏在這時候鋪面,等于把最後那層“還能慢慢談”的皮也撕了。
周衡卻沒有多問,只把那本薄冊翻到後頭,指尖點在幾家鋪子的名字上。
“東街米行、南門藥鋪、西市綢緞莊,這三家明面上都還掛著侯府舊例。若一下全挪,靜太大。”他說,“倒是河西舊茶行、城南香料鋪、還有北巷那間做針線零活的繡坊,看著不起眼,賬也薄,最適合先拆。”
“先拆這三家。”沈明繡道,“茶行換牌不換人,香料鋪先換賬不換門臉,繡坊最先把契和掌柜名冊出來。”
周衡抬眼看。
“夫人是想先拆人,再拆賬,最後拆牌子。”
“嗯。”道,“侯府最怕的不是三間小鋪,而是我真把人和路一條條拿出去。既然如此,就別先他們看見最大的口子,先他們看見——這層殼已經開始空了。”
青黛越聽越明白,立刻把昨夜謄好的兩份名單拿了出來。
一份是三家鋪子的舊掌柜、伙計、賬房與陪房名冊;另一份,是近三月走過侯府舊印、卻實則由沈家墊賬的貨路單。
周衡只掃了一眼,便低低道:“人若,外院賬房那頭遲早會察覺。夫人可想好,誰先出來頂這第一層風?”
“你不用頂。”沈明繡道,“讓鋪子自己頂。”
說完,提筆在那張貨路單上圈了兩筆。
一筆是河西舊茶行替外院接風送過兩回酒;另一筆是城南香料鋪往上房送過三回安神香。
“先斷舊送例。”道,“外頭若問,便說鋪里最近盤貨,暫不賒賬。侯府若不想丟臉,自會先去找外院賬房補錢。錢一補不上,外院那邊就會知道,這幾家鋪子其實早不他們拿了。”
周衡聽到這里,眼底終于浮出一點極淡的笑意。
“夫人這是要侯府自己來發現,沈家的鋪面正在往外撤。”
“對。”沈明繡看著窗外,聲音輕得很,“讓他們自己發現,比我親口告訴他們,更疼。”
當天午後,第一刀便下去了。
河西舊茶行先遣人回絕了外院一筆舊酒例,說是新茶未到、舊賬未清,暫不再往侯府白送。外院賬房聽得一頭霧水,忙拿著舊條子去找周衡,誰知周衡卻只笑著把賬翻開,客客氣氣地指給他看:這兩年凡走侯府名義的舊酒、舊茶、舊人,十回里有八回都沒實銀補上,既如此,舊例自然先停。
外院賬房氣得臉都青了,卻偏偏一句“按舊例先送”都說不出口。
因為如今侯府最怕的,就是別人當著面把“舊例”二字拆開給他看——那不是什麼面,是沈家一直替侯府墊著的窟窿。
消息傳回侯府時,二房還沒反應過來,三房先急了。
三夫人下午正要遣人去香料鋪挑新香,準備後日去張家赴宴時一上的味道,誰知城南香料鋪直接回了句“先支現銀,再挑香料”。一聽便炸了,連帖子都顧不上看,先把邊大丫鬟打發去外院問了三回,確認不是底下人奉違,而是鋪子那頭真改了規矩。
“這是瘋了不!”三夫人在屋里拍著桌子罵,“不過幾間鋪子,還真當都是一個人的?”
上罵得響,手里卻不敢真掏銀子。
因為心里比誰都明白,若今日真自己拿了現銀去補這筆香料錢,那便等于承認:這香料鋪原先確實不是侯府自己的臉面,而是沈家一直在。
上房那邊很快也知道了。
裴老夫人起初還著,只孫媽媽去外院問一句“是不是哪頭伙計不懂事”。可等孫媽媽回來,低聲回了句“河西茶行、城南香料鋪、北巷繡坊三掌柜,如今都只認沈家的舊印,不認侯府舊例”時,臉終究還是沉了下去。
終于開始明白,沈明繡這一刀,砍的不是一日的酒茶香料,而是侯府從前最看不上的那層東西——鋪面、人手、舊例、門路。
這些東西平日不顯眼,可真起來,便像把墻里暗藏的楔子一走。等侯府反應過來時,墻還立著,里頭卻已經空了。
傍晚時,裴承晏果然來了。
他沒有進屋,只站在明棠院外的回廊下,眼神冷得很:“河西舊茶行、香料鋪和繡坊,都是你讓人的?”
“是。”沈明繡坐在廊下,沒有起。
“你昨日才說要清賬,今日便拆鋪面。沈明繡,你是真想把侯府往死里。”
“世子說錯了。”輕輕抬眼,“我是在把沈家的東西,從侯府上摘下來。侯府若自己站得住,我摘不摘,都不至于死。”
這句話太直,裴承晏眸一下沉了。
“你那幾家鋪子,為什麼不先同我說?”
“我自己的東西,為何要先同你說?”
他一時被噎住。
青黛站在後頭,心里痛快得厲害。前些日子世子總把“夫妻一”“侯府臉面”掛在邊,如今真到夫人把沈家的鋪面往回拿時,他又想起來問一句“為何不先同我說”。
無非是因為從前他默認,沈家這些路和人雖然姓沈,實則早該供侯府用著。
“你別忘了,這三家鋪子這些年一直掛著侯府舊例。”裴承晏著火,“外頭若都像今日這樣翻臉,後頭只會越。”
“那便更該早些清。”沈明繡看著他,“世子不是總說事有輕重緩急麼?我如今便是在分輕重。誰是沈家的,誰是侯府的,先分開。免得將來真查到賬上去,還說不清是誰吃了誰的。”
裴承晏盯著,半晌沒說出話來。
因為說得對。
若都察院真順著那幾條賬線往下翻,侯府如今最怕的,便是沈家的鋪面、人手、舊賬仍同侯府纏在一。到那時,別說外頭的人會往上猜,就連侯府自己都說不清,哪些是借,哪些是占,哪些又是故意借殼。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想現在讓拆。
因為一旦拆開,便等于侯府自己承認——從前這些面和路子,不是侯府的。
“世子若真怕。”沈明繡繼續道,“不如今晚便把外院賬房齊,先把侯府還欠沈家的舊單分出來。若你們肯分,我明日便能拆得更快,也更干凈。”
裴承晏臉徹底冷下來:“你想都別想。”
“那便只能我自己拆。”道。
話說到這里,兩人都明白了,再往下也不會有第二種結果。
裴承晏沒再多留,轉便走。
他一走,青黛才低聲道:“夫人,他這回是真急了。”
“他不是急這三家鋪子。”沈明繡收回目,手指輕輕點了點膝上的賬冊,“他急的是他終于看見,我不是上要和離,也不是只斷他幾筆銀子,我是在真把侯府上的沈家皮,一塊塊往下揭。”
夜里周衡又遞了第二回話。
他說,三家鋪面里,河西舊茶行已換了賬冊簿頭,香料鋪那邊也把舊印鎖進了暗柜,只剩北巷繡坊最慢——不是掌柜不肯走,而是有人先一步盯上了那幾本舊契抄本,白日里竟有個生面孔去鋪里轉過一圈,問得全是“去年冬天送去軍中那批舊布從哪條路走的”。
這句話一送進來,屋里便靜了。
青黛先變了臉:“軍中舊布?咱們不是只在鋪面麼,怎麼又到軍中的路上去了?”
沈明繡接過那張短箋,指尖微微一頓。
來了。
原本以為,鋪面這一層至還能先拆幾日,等侯府自己慢慢發現,再順著往 deeper 的賬線里。可現在看來,外頭已經有人循著鋪面和舊例的靜,開始往軍中舊單那條線上探了。
也就是說,鋪面一,不只是侯府張,真正護著侯府那層殼的人,也坐不住了。
沉默片刻,忽然把那張短箋進燈下,燒了灰。
“去周媽媽。”道,“再給周衡回一句話——繡坊今夜不契,先把賬尾拆出來;另外,從明日開始,凡有人問起軍中舊布、舊路,一概只回一句:不知。”
青黛心口一跳:“夫人,這是不是說明……”
“說明咱們剛拆了三間鋪子,真正要命的那條線,已經開始自己往外冒頭了。”
抬眼向窗外,眼底的冷意一點點沉下來。
“既然如此,下一章也該換個路數了。”
“第一封狀紙,差不多該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