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狀紙送進都察院那天,天上落著很細的春雨。
雨不大,落在青石板上,只暈開一層薄薄水。可就是這樣不起眼的一天,明棠院外卻比往常更靜。靜得連守門婆子說話都著嗓子,像是誰都覺到,這幾日侯府表面上還在維持秩序,底下卻已經有什麼東西慢慢頂了出來。
周衡的消息是在午前送進來的。
來傳話的不是常跑的小廝,而是河西舊茶行里最不起眼的一個老伙計,裳了一半,鞋邊沾著泥,進門時先把袖里那張卷得極細的紙條雙手遞上來。
青黛拆開一看,眼皮先是一跳,隨即立刻送到沈明繡手邊。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
都察院清晨收匿名狀一封,所指非東街米行,乃侯府借商路走軍中舊單。
屋里一下靜了。
青黛先咽了咽口水:“夫人,這狀紙……不是咱們送的。”
“不是。”沈明繡答得很平。
自己的手,還沒到這一步。
前些日子借帖子、借禮冊、借謝臨川那句半真半假的試探,都只是遞線、試水、牽著侯府往該慌的地方慌。可這封狀紙不同,它不是含著不明不白的提示,而是正正經經把“侯府”“商路”“軍中舊單”幾個字釘到了都察院案頭。
這已經不只是查賬,是有人想借都察院的刀,直接往侯府心口上扎。
“會是誰?”青黛低聲音,“二房?三房?還是外頭那只一直護著侯府的手,反過來想滅口?”
“都有可能。”沈明繡把那紙條在指尖,眸一點點沉下去,“可不管是誰,這封狀紙來的時機都太巧。咱們這邊剛鋪面,外頭便把軍中舊單翻上了案頭。像是有人一直盯著侯府,也一直盯著我在拆到哪一步。”
青黛聽得後背一涼。
從前只覺得侯府可惡,世子薄,老夫人會人,二房三房只會占便宜。可走到這一步,事已經明顯不只在侯府院墻之了。有人借侯府走過不該走的路,如今侯府這層殼一松,那只手便開始先出影子來。
“周掌柜還說,”那老伙計補了一句,“謝大人收了狀紙後,沒立刻往侯府這邊來,只人先去翻了兩舊倉單,還問了一句去年冬天北巷繡坊往城東送過幾回舊布。”
這話一出,青黛的臉又是一變。
果然還是那條線。
不是東街米行,也不是花房香料,而是們昨夜才剛剛住不的北巷繡坊。
“行了,你先下去歇著。”沈明繡把紙條收起,“告訴周衡,外頭人若再問軍中舊布,只回一句舊賬散得太久,賬房自己都對不齊。別多,也別急著撇。”
那老伙計應聲退下。
屋門一關,青黛才急聲道:“夫人,謝大人既然收到狀紙,怕是不會像前幾回那樣只遞一句試探了。咱們要不要先把繡坊那邊徹底收死,免得被他順藤瓜?”
“現在收死,反倒像心虛。”沈明繡道,“匿名狀紙已經遞到都察院了,這時候誰最急著捂,誰便最像心里有鬼。侯府若捂,會;我若收,也會。”
“那咱們什麼都不做?”
“做。”抬眼,“只是換種做法。”
起走到窗前,著外頭細雨里的木牌,慢慢開口:“既然狀紙點的是侯府借商路走軍中舊單,那侯府今日一定比我更急。母親、世子、二房三房,誰手里沾得多,誰便會先想知道,這狀紙究竟寫到了哪一層。”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今日侯府自己會先。”道,“而我只要看著,便能知道誰最怕。”
這話剛落,外頭便響起急匆匆的腳步聲。
這回來的是外院賬房的小徒弟,臉發白,進門連禮都差點忘了:“夫人,上房那邊人去把外院近兩年的借簽單子全搬出來了!二夫人和三夫人也都在,說要先對一對各房近月從公中支出去的細賬,免得……免得被外頭人住把柄。”
“外頭人”三個字,他說得含糊,可誰都聽得明白。
青黛嗤了一聲:“這會兒倒想起怕了。”
沈明繡卻只問:“世子呢?”
“世子一早便去了前院,同都察院來的兩個小吏說了半刻鐘的話。後來又把外院賬房、庫房、花房和繡坊舊單全點了一遍。”那小徒弟越說越慌,“夫人,奴才瞧著……像是要出大事。”
“不會立刻出。”沈明繡道,“若真要立刻拿人,都察院便不會只來兩個小吏。”
看得很清楚。
這封匿名狀紙雖把線點到了案頭,卻還沒到能一把收網的時候。謝臨川如今更想做的,不是驚滿城,而是借這封狀紙看看侯府自己會往哪里去遮、去補、去滅尾。
這跟前幾日做的事,其實是一回事。
只不過借的是鋪面和舊賬,謝臨川借的是都察院的案頭。
傍晚時,謝臨川終于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遞話,也沒有讓人半路敲車壁,而是直接帶著一封取閱舊賬的公文進了侯府。人仍在偏廳等,門外的小廝只傳了一句:“謝大人說,請世子夫人過去一趟。”
青黛心里發:“夫人,他該不會直接拿狀紙問您吧?”
“會。”沈明繡道,“而且不只會問狀紙,還會問我是不是早就知道,這條線會自己浮出來。”
換了極素的月白裳,進偏廳時,謝臨川果然已坐在那里。
桌上放著兩樣東西:一份公文,一封未拆的匿名狀紙。
他抬眼看,沒有寒暄,開口便是:“這不是你的字。”
“我知道。”答。
謝臨川眼底很輕地了一下。
“你連看都沒看,便說知道。”他說,“世子夫人,你倒是比我想的更省事。”
“因為若是我寫,不會只寫到這一步。”在他對面坐下,語氣平得很。
這句話一出,偏廳里頓時靜了。
連門外守著的小廝都不自覺把呼吸放輕了。
謝臨川看著,片刻後,竟輕輕“嗯”了一聲:“這倒像實話。”
他說著,將那封狀紙推過來半寸。
“既然不是你寫的,那你來告訴我。寫這封狀紙的人,是真想告侯府,還是只想借都察院把侯府再一?”
沈明繡垂眸掃了一眼。
狀紙寫得不算工整,字形刻意往里拐,顯然是怕被人認出來。可里頭幾句最關鍵的話,卻都點得很準:侯府外院借商路子補軍中舊單、禮冊尾賬藏補簽、北巷繡坊有冬布往來。
三真一假。
真的是侯府借過商路、禮冊有尾賬、繡坊確實牽過舊布;假的卻是寫狀紙的人刻意把三都捆在一起,像是想人以為,所有線都直直指向侯府本。
這便說明,寫狀紙的人知道些東西,卻又不夠深;或者說,他夠深,卻故意不肯把最深那層寫出來。
“他想借力。”沈明繡終于開口,“不管這人是誰,他都不想自己先面。他把侯府推出去,是想看都察院的刀往哪邊先落。”
“比如?”
“比如看侯府會不會先燒賬,比如看你會不會先查繡坊,比如看外頭那只護侯府的手,會不會先忍不住替侯府遮一層。”抬眼看他,“狀紙寫到侯府,不代表侯府就是最深的底。它只是最適合先見的那塊殼。”
謝臨川沒有打斷,只靜靜聽著。
越聽,他眼底那層原本帶著試探的冷,便越發沉了幾分。
因為說的,正是他收到狀紙後最先想到的三件事。
“所以你早就知道,侯府背後還有人。”他道。
“我只知道,有人。”答,“至于是誰,我若現在就知道全名,也不至于只坐在這里同大人說這些。”
“你信這話能讓我滿意?”
“我不是來大人滿意的。”道,“我是來讓大人別被這封狀紙牽著鼻子走。”
這句話落下,謝臨川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極淡,像刀鋒掠過紙面,不算溫和,卻也不冷嘲。
“那你說,我該怎麼走?”
終于到落子了。
“別先繡坊。”看著他,“也別急著只盯禮冊房。寫狀紙的人既把這兩都釘了上去,便說明他知道你會先去查。你若真想看誰最怕,不如先去翻侯府外院近三月所有沒落公中的借簽。尤其是——”
停了一下。
“二房先支、三房回禮、上房藥膳,這三條。”
謝臨川眼底一:“你是說,先從侯府自己眼下最、也最想遮的地方下手?”
“對。”道,“狀紙想引你往舊賬深扎,你偏先去翻眼前這些看著不值一提的小賬。真急的人,自然會自己跳出來,替你把更深那層指給你看。”
屋里靜了兩息。
謝臨川終于把那封狀紙收了回去。
“你比狀紙有用。”他說。
這句話既像夸,也像判。
沈明繡卻沒接,只淡淡道:“大人若真覺得我有用,便別急著把我也寫進這封狀紙里。”
“我若真想寫,你躲不掉。”
“我知道。”看著他,“所以我才坐在這里。”
兩人對視片刻,誰也沒退。
最終,謝臨川起,拿起桌上的公文。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了一下:“世子夫人。”
“嗯?”
“這封狀紙不是你寫的。”他淡聲道,“但寫它的人,遲早還會有第二封。”
說完,他便走了。
青黛等他影徹底出了偏廳,才著聲音道:“夫人,他這話是在提醒咱們,還是在提醒他自己?”
“都不是。”沈明繡站起,著門外漸暗的天,眼底一點點冷下來,“他是在告訴我,他也看見了——”
“有人先我一步,把局往前推了。”
回到明棠院時,夜已經下來。
周媽媽在門口等著,手里著一封剛從族里遞進來的帖子,神比平時更:“夫人,裴三叔公那邊剛遞了話。說明日族里幾位叔公要來侯府,說外頭匿名狀紙一出,侯府門風已,得開祠堂,把該說的規矩先說清楚。”
青黛臉一沉:“又來祠堂這一套。”
“這一回不一樣。”沈明繡接過那張帖子,指尖慢慢平上頭的折痕。
前頭祠堂還只是侯府拿祖宗名義來,如今匿名狀紙上了都察院案頭,族里也跟著坐不住了。說是開祠堂立規矩,實則是要借祖宗名義,把手里的賬、鋪面、人、和離書,全都往回按一按。
這不是講理,是見得太快,終于有人想拿族規來擋了。
看完帖子,忽然笑了一下。
“好啊。”說。
青黛一愣:“夫人?”
“他們既要開祠堂。”沈明繡把帖子折起,收袖中,語氣輕得很,“那我便去祖宗牌位前,替侯府也立一回規矩。”
轉進屋,聲音淡淡落下:
“去把嫁妝單、族譜抄頁、還有侯府這三年從沈家先支過的禮單尾頁都找出來。”
“明日祠堂里,誰想我——”
“我便先讓誰跪著把規矩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