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仁和醫院急診科總算從白天的兵荒馬里過氣來。監護儀規律地滴著,走廊燈調了最暗的一檔,偶爾有護士踩著底鞋經過,腳步輕得像貓。
林小滿了酸的眼,目不自覺飄向走廊盡頭——主任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門開了,顧北琛走出來,白大褂敞著,目直直鎖住。
“林小滿,跟我去示教室,考核提前。”他的視線越過,落在後面著脖子的顧小雨上,聲音沒有任何起伏,“顧小雨,去我辦公室站著,一會兒再跟你算賬。”
顧小雨臉刷地白了,了,沒敢吭聲,乖乖轉往辦公室走。
林小滿的考核有驚無險地過了。顧北琛翻完的答卷,沒夸也沒罵,只說了句“回去吧”,便起往自己辦公室走。
林小滿松了口氣,剛準備離開,又停住了腳。白天跟著周瑾參與搶救時,有幾個急救用藥的問題一直沒搞明白,猶豫了好幾秒,還是著頭皮跟了過去。
辦公室的門沒關嚴,留了道。
林小滿抬手推門,想先打個招呼——
手僵在門把上。
顧北琛站在辦公桌旁,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握著一把戒尺,尺面被磨得發亮。顧小雨趴在桌沿上,上半埋在臂彎里,攥著桌邊的手指節泛白。
戒尺落下去,聲音又干又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炸開。
一下。又一下。
顧小雨咬著,一聲沒吭。
林小滿頭皮炸麻,手心瞬間,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鞋底蹭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林小滿,進來。”
顧北琛的聲音平得嚇人,戒尺停在半空,他偏過頭看向門口,眼神冷得像急診室里的無影燈——亮,但沒有溫度。
顧小雨的跟著僵了一瞬,耳燒紅,頭埋得更低,連呼吸都屏住了。
林小滿發,磨蹭著挪進去,聲音細得快聽不見:“顧主任,我……來問幾個用藥的問題,不知道您在忙,我這就——”
“站住。”
顧北琛把戒尺擱在桌角,拿起一本病歷,啪地甩在顧小雨面前。紙頁翻飛的聲音格外刺耳。
“你跟小雨是室友,也是這科室里走得最近的,你自己也三天兩頭出紕。”他抬起那本病歷,沖林小滿晃了晃,“你看看這東西,是不是我平時管管得太松了?”
林小滿著頭皮瞥了一眼——滿頁紅筆批注,好幾藥劑量單位寫混,核心數值錯位,全是最基礎、也最要命的低級錯誤。
胃里一陣發。
“今天護士長把這份病歷甩我桌上,當著全科室的面。”顧北琛的聲音下去,每個字都帶著沒散干凈的火氣,“我活了三十多年,從沒被人那麼數落過。”
顧小雨終于抬起頭,眼眶紅了,鼻尖也紅,撐著沒掉淚:“哥,我錯了。昨晚寫的時候在整理搶救記錄,了懶,沒仔細核對……”
“錯了就罰。”顧北琛看都沒多看一眼,轉向林小滿,“寫病歷的時候你沒搭過手?你倆天天膩在一起,出了這種錯,你覺得自己沒責任?”
林小滿張了張。確實沒見過這份病歷,可對上那雙眼睛,所有辯解全堵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是,顧主任。我以後一定幫核對。”
“上說沒用。”顧北琛拿起夜班接本翻了兩頁,“今晚大夜我替你們值。你們倆現在回宿舍,把《病歷書寫基本規范》抄十遍,一字不差,明早八點放我桌上。”
他頓了頓,掃過兩張失了的臉。
“抄不完,或者錯一個字、一個標點,明天直接去人事部申請轉科。我這兒不收基礎都做不好的人。”
《病歷書寫基本規范》厚厚一本,全是專業條款細則。十遍——從凌晨兩點到早上八點,滿打滿算六個小時,本不夠。
沒人敢出聲反駁。
“是,顧主任。”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聲音都是啞的。
“走。別磨蹭。”顧北琛重新拿起文件,不再看們。
顧小雨慢慢從桌上撐起來,手了一下屁,疼得齜牙,卻是沒出聲。抓起桌上的規范手冊,低著頭跟在林小滿後出了門。
門一關上,顧小雨就垮了臉,著嗓子哀嚎:“完了完了完了,十遍,我手要廢了——早知道昨晚不刷手機了,活該……”
“別抱怨了,趕回去。”林小滿拽著快步往宿舍走,“你哥那脾氣,說轉科就轉科。”
回到宿舍,東西往桌上一攤,翻開手冊,埋頭就抄。
筆尖劃紙的沙沙聲填滿整間屋子。窗外的夜濃得化不開,兩人連水都顧不上喝,恨不得把每一秒都掰兩半用。
凌晨五點,天蒙蒙亮。
林小滿手腕酸得發抖,手指握筆太久已經僵了,指腹磨出一層紅印。放下筆,看著桌上——五遍。才五遍。
“這速度……八點本抄不完。”的聲音得像砂紙。
顧小雨也停了筆,著肩膀,屁上的灼痛一陣陣往上竄:“還能怎麼辦?抄。我哥說到做到。小時候他抓到我抄作業,罰我抄五十遍課文,我手腫饅頭他都沒說讓我歇一下。”
林小滿沒接話,盯著那些麻麻的條款,腦子里忽然閃過辦公室里那一幕——戒尺落下去的聲音,顧小雨攥白的指節,顧北琛臉上沒有半分心。
急診病歷寫錯了,是會死人的。
重新拿起筆,低下頭。
兩人又抄了起來。紙換了一張又一張,窗外的越來越亮,走廊里開始有護士接班的聲音。
七遍。離八點不到一個小時,才抄完七遍。
林小滿的手在發抖,筆尖劃出的字已經開始走形。
就在這時——
宿舍門被敲了三下。
聲音不大,卻在清晨的安靜里像針扎進耳。
兩人同時抬頭,對視一眼,臉上全是慌。
門外傳來一個聲音,低沉,悉。
“門沒鎖吧?我進來了。”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