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院里很安靜。
奚梧剛在院中的藤椅上坐下,就聽見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抬起頭,就看見凌昀蹬蹬蹬地跑進來,跑得小臉都紅了。
“昀兒?”有些詫異,但還是拿出帕子,輕輕了他額頭的汗,“怎麼過來了?還跑得這麼急?”
凌昀了口氣,笑著將手中的話本子遞給。
“方才忘了,”他說,“母親一走才想起來。”
說著,他把話本子放到奚梧手里。
“這是我和同窗要的新話本,”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獻寶一樣,“容我都看過了,是母親喜歡的那種!”
奚梧低頭看著手里的話本子。
封皮上畫著才子佳人,花花綠綠的,確實是市井里流行的那種。從前在奚國的時候,最喜歡看這些東西。太子哥哥總說不務正業,也不管,照看不誤。
來了凌國之後,很再看了。
沒想到這孩子,竟還時不時的給尋來。
不由失笑,手了凌昀的小臉。
“謝謝昀兒,”的聲音溫,“求學時還想著母親。”
凌昀用小臉蹭了蹭的手,笑瞇瞇的。
“昀兒不想母親無聊嘛。”
奚梧輕聲笑了起來。
落在臉上,給蒼白的鍍上了一層暖意。那笑容雖然淡,卻讓整個人看起來都鮮活了一些。
凌昀看著的笑,也跟著笑得更開心了。
就在這時,院門忽然安靜下來。
奚梧抬起頭。
院門,一道墨青的影正不不慢地走進來。
院中的丫鬟婆子齊齊行禮。
“王爺!”
凌昀的笑臉立刻僵住了。
他轉過頭,看見來人,立馬收起嬉笑的神,站得端端正正的,對著凌淵恭敬行禮。
“父王。”
凌淵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的神沒有什麼變化,依舊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樣。他的目從凌昀上掠過,落在奚梧上。
奚梧依舊坐在藤椅上,沒有起。
的臉上,方才的笑意收斂了許多。不是刻意的冷淡,而是自然而然的——收起來。
這樣的變化,落在凌淵眼里,只覺得刺眼。
又是這樣。
對誰都能輕松自在。
唯獨對他,永遠都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凌昀站在奚梧邊,有些拘謹。
相比于對母親的親近,他對于這個父親,更多的是畏懼。
真要說起來,父王從不曾苛責他。對他雖不親近,但也不嚴厲。他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府里最好的。父王還給他請了朝中的大儒教導他,也會過問他的課業。
盡到了一個父親的責任。
可他能覺到,父王并不喜歡他。
尤其是自己在母親邊的時候。
那種不喜歡不是掛在臉上的,而是藏在眼底的。他年紀雖小,卻看得清楚——父王看他的眼神,和看母親的時候不一樣。
時間久了,他也琢磨出一些頭緒來。
大抵是因為自己不是母親的孩子,父王才不喜自己往母親邊跑吧。
所以他很多時候,都是趁父王不在的時候來尋母親。
卻不想今日就被撞見了。
他揪著角,有些無措。
奚梧察覺到了他的拘謹。
手,將凌昀拉到自己邊坐下。
“昀兒,”輕聲道,“給我說說這新話本里的故事吧。”
凌昀愣了一下,悄悄抬眼,看了一眼凌淵。
凌淵坐在那里,垂眸喝茶,沒有說話。
凌昀收回目,低聲道:“好。”
他開始講,講得很輕,也很小聲。
奚梧聽著,偶爾應一兩句。
可氣氛終究是僵的。
凌淵坐在那里,明明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可他是坐在那里,就讓整個院子都冷了下來。
奚梧抬起頭,看向他。
“王爺過來,”的聲音很淡,“是有什麼事要吩咐嗎?”
凌淵喝茶的手一頓。
他抬眸看過去。
坐在藤椅上,眼神是淡的,語氣是淡的,連看他那一眼都是淡的。
像是在看一個不得不應付的人。
他心頭無名火起。
這是嫌他礙眼?
想趕他走?
他放下茶盞,冷聲道:“無事我就不能來?”
奚梧看著他。
看著他眼底的冷意,聽著他的語氣。
又是這樣。
每一次,都是這樣。
想好好說話,他偏要怪氣。想平靜相,他偏要劍拔弩張。
真的累了。
累得不想再應付他。
“你在這,”輕聲道,“我和昀兒不自在。”
凌淵的臉沉了下去。
不自在。
說他讓不自在。
對著誰都能自在地笑,唯獨對著他——不自在。
凌昀在一旁,張得大氣都不敢出。
他看看父王,又看看母親,小小的臉上滿是擔憂。
凌淵看著奚梧,滿眼的譏諷。
“不自在?”他一字一句,像是從牙里出來的,“你也會不自在?我看你——”
“夠了!!”
奚梧打斷他繼續說出那些更難聽的話。
垂下眸,看向邊的凌昀。孩子的小臉已經白了,眼睛里滿是害怕和擔憂。
心中一嘆。
“昀兒,”的聲音和下來,“先回去吧。改日再來玩,好不好?”
凌昀看著,眼睛里有些猶豫。
“母親……”
“沒事的,”輕輕笑了笑,“回去吧。”
凌昀看了看,又悄悄看了眼凌淵。
凌淵坐在那里,臉上沉沉的,沒有說話。
凌昀最後點了點頭。
“好,昀兒告退。”
他站起來,對著凌淵躬一禮。
“父王,昀兒告退。”
然後他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小小的影走出院門,消失在里。
院子里安靜下來。
奚梧收回目,沒有再看凌淵一眼。
站起,往房間走去。
凌淵坐在原地,看著不搭理自己的模樣,氣得口不住起伏。
就這麼走了?
就這麼把他扔在這里?
他盯著的背影,盯著那道越走越遠的纖細影,只覺得心頭的火越燒越旺。
忍無可忍。
他起,大步追了上去。
他一把拉住的手腕。
“如今連話也不想和我說了是不是?”
他的聲音得很低,可那低音里藏著的東西,比怒吼更可怕。
奚梧被他拉得轉過來。
抬起頭,看著他。
看著他發紅的眼,看著他眼底那翻涌的怒意,看著他眉宇間怎麼也化不開的戾氣。
忽然出手,輕輕上他的眉頭。
的指尖涼涼的,的,像是想把他眉間的褶皺平。
“昭臨,”輕聲道,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問給自己聽,“是不是我死了,你才能放下?”
凌淵臉上的表,有一瞬間的怔愣。
昭臨。
他的表字。
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過他了。
上一次這樣他的時候,是什麼時候?
他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那時候的,他的名字時,眼睛里是有的。
可這一瞬的怔愣,在聽到後面的話時,立刻被憤怒取代。
說死。
問是不是死了他才能放下。
他眉眼間盡是恨意。
“是,”他一字一句,像是從腔里出來的,“你死了,我才能解恨。”
他盯著的眼睛,像是要把看穿。
“你舍得死嗎?”
奚梧忽然笑了。
出手,環住他的腰。
三年來第一次,主依偎進他的懷里。
的臉頰在他口,隔著料,能到他的心跳——很快,很。
閉上眼睛,輕聲呢喃。
“是啊,不舍得。”
的聲音很輕。“不舍得你……”
不舍得孩子。
在心里輕輕補上那一句。
凌淵怔怔地站在那里。
他低頭,看著依偎在自己懷里的。
閉著眼睛,安靜地靠在他口,像一只找到棲息地的倦鳥。
婚以來,從未這樣親近過他。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擁住。
“阿梧。”他輕聲呢喃,聲音沙啞。
“嗯。”在他懷里輕輕應著。
這一聲回應,讓他將抱得更。
像是怕消失,更怕這是一個夢。
他們就這樣相擁著,許久許久。
奚梧靠在他懷里,輕聲開口。
“昭臨,我明日想去靖國寺上香,可以嗎?”
擁著的那雙手,忽然僵住了。
凌淵陡然睜開眼睛。
眼中的溫褪盡,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
他垂眸看,手抬起的下,迫使看著自己。
“原來在這等著呢。”
他的聲音冷下來,譏諷,嘲弄,像是方才的溫從未存在過。
奚梧看著他的眼睛。
看著那重新涌上來的冷意。
沒有解釋,也沒有爭辯。
只是重復。
“可以嗎?”
凌淵看著。
看著平靜的眼睛,看著沒有波瀾的臉,看著這副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
他心頭那火又燒起來了。
角扯出一抹殘忍的笑。
“想去靖國寺?”他一字一句,像是在施舍,“可以。”
他湊近,聲音得很低。
“那就看王妃,能否伺候我滿意。”
奚梧的臉,一瞬間白了。
下意識地想退開。
可他的手扣著的腰,扣得死,不讓退。
“不愿意?”他的聲音涼涼的,“那靖國寺——”
“好。”
輕聲應下。
凌淵的話頓住了。
應了。
就這樣應了。
牽起他的手,往室走去。
他跟著走。
一步一步,走進室。
他應該高興的。
再一次辱了。
可他看著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說不清的滋味。
那滋味——
不舒服。
很不舒服。
室的門在後合上。
線暗下來。
站在他面前,低著頭,開始解自己的帶。
他看著。
看著低垂的眉眼,看著蒼白的手指,看著機械的作。
帶解開,外衫落。
他看著,忽然手,握住了的手腕。
抬起頭,看著他。
眼睛里什麼都有沒有。
只是看著他。
他張了張,想說什麼。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最終他只是松開手,轉過。
“算了。”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
然後他推開門在門口站定,輕聲道:“想去哪.....隨你。”說完後他沒有再停留,徑直離去。
奚梧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合上的門。
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低下頭,穿好衫。
穿好之後,走到窗邊,推開窗。
站在那里,手放在小腹上,看著他離開的方向。
“昭臨。”輕輕了一聲。
沒有人應。
風從窗外吹進來,吹的發。
低聲輕語:“以後......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