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淵一路走到書房,推開門,走進去。
門板在後合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他站在那里,一不。
他就那樣站著。
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緩緩坐在地。
他將頭靠在門板上,仰著臉,雙目無聲地看著虛空。
眼前仿佛還浮現著奚梧方才的模樣。
答應了。
他讓伺候,就伺候,像一行尸走,任由他擺布。
可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什麼?
他想要笑。
想要像從前那樣,跑過來牽他的手,仰著臉對他笑,笑得眉眼彎彎。
他想要他“昭臨”。
得那樣自然,那樣親,像是這兩個字天生就該從里說出來。
他想要看他。
不是那種淡淡的眼神。而是像從前那樣,眼睛里只有他,滿滿的都是他。
可他得不到。
新婚之夜,他掀開的蓋頭,他看著,他想,只要解釋,只要解釋他就信,他就原諒。他什麼都可以原諒。
可什麼都沒有解釋。
當他真正擁有的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當時是什麼表,他只知道,他看著,看著蒼白的臉,忽然很想笑。
笑自己是個傻子。
笑自己等了五年,等來一個心里沒有他的人。
笑自己恨了五年,可本不在意。
早就有了別人。
“為什麼?”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里響起。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他的眼睛看著虛空,眼前浮現當年的畫面。
第一次見面,是在宮宴上。從姑姑邊跑過來,大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然後脆生生的他:“六表兄。”
沖他笑,笑得眉眼彎彎。
後來就纏上他了。
總是來找他,總是對他笑,總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他上嫌煩,心里卻又漸漸開始期待見。
他喜歡看笑。
喜歡聽說話。
喜歡他的名字,得那樣自然,像是過千百遍。
後來他昭臨。
除了父皇母後,從來沒人過。可就那樣了,得理所當然。
“昭臨,你看這個!”
“昭臨,你帶我去集市玩好不好!”
“昭臨,你怎麼又不說話?”
他上不說,心里卻想著:他要娶。
可還沒等他開口,就變了。
忽然就變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變了。
那個雨夜,他喝了很多酒。
在教坊司的雅間里,他一遍一遍地的名字。
他想。
想得發瘋。
可當他在教坊司醒來時,邊卻躺著另一個人。
是楊輕絮。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那里的,只害怕會嫌棄他,想找解釋,可就那樣走了。
後來一切都變了。
父皇賜婚,他抗旨。楊輕絮懷孕,他娶了。了他的側妃,生下了凌昀。
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娶一個不的人,養一個不期待的孩子。
直到五年後,回來了。
那一刻,他看見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完了。
五年的恨,五年的怨,全都在那一刻化灰燼。剩下的,只有一個念頭——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讓離開。
“他到底是誰?”
凌淵的聲音在書房里響起,低低的,像是問給自己聽。
“讓你這樣對我……”
只要想到可能為了別人拋棄他,他就嫉妒得要發瘋。
明明是說只喜歡他的。
是先來招惹他的。
是總是來找他,對他笑,纏著他說話。他的名字,牽他的手,走進他的心里。
可也是離他而去。
沒有解釋,沒有只言片語。
就那麼走了。
他等了五年,恨了五年,想了五年。
他終于把娶回來了。
他以為,將娶回來,將綁在自己邊,總會回心轉意的。
可新婚之夜,卻像一記耳,狠狠甩在他臉上。
他等了五年,等回心轉意。
可早已有了別人。
甚至沒有婚,就把自己付了出去。
憑什麼?!
憑什麼他日思夜想,卻將他拋之腦後,忘得一干二凈?
憑什麼他在這里煎熬,卻能和別人卿卿我我?
憑什麼?
無論他怎麼問,怎麼,怎麼辱,只是沉默。
沉默地看著他。
沉默地承他所有的恨意。
沉默地一天天枯萎下去。
“阿梧……”
凌淵看著虛空,眼神逐漸變得癲狂。
他忽然笑起來。
那笑聲在寂靜的書房里響起,低低的,近乎詭異。
“阿梧,”他喃喃道,聲音里帶著瘋狂的偏執,“你永遠都只能是我的。”
“是你先招惹我的。”
他的手指攥著,指甲掐進里,掐出一道道白痕。
“怎麼能拋棄我。”
怎麼能!!!
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臉上,照出他眼底的瘋狂。
他就那樣坐在地上,一遍一遍地重復著那些話。
像是念咒。
翌日清晨,天微亮。
奚梧從睡夢中醒來,睜開眼睛,看著帳頂,看了很久。
屏兒推門進來,手里端著溫水,見醒了,笑著道:“公主今日醒得真早,是要去靖國寺的緣故嗎?”
奚梧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這是在異國他鄉,最親近的人。
“公主?”屏兒被看得有些奇怪,“您怎麼了?”
奚梧輕輕笑了笑。
“沒什麼,”說,“起吧。”
在屏兒的伺候中起,坐到梳妝臺前。
屏兒拿著梳子,一下一下地為梳理長發。
奚梧看著鏡中的自己,又看看後的屏兒。
忽然,輕聲開口。
“屏兒。”
“奴婢在。”
“太子哥哥來信說,他讓人給我捎了東西,約莫今日會到。你今日去驛站等著,可好?”
屏兒的手頓住了。
從鏡子里看著自家公主,滿眼不解。
“為何要去等著?”問,“而且公主您今日要去靖國寺,奴婢怎麼能不跟著?”
奚梧轉過,手輕輕拉住的手。
“這次的東西對我很重要,”說,聲音的,帶著一請求,“別人去,我不放心。你在那里等著,幫我第一時間拿回來,好不好?”
說著,眼底帶上些許期待。
“我想回來後,立馬就能看見。”
屏兒看著。看著眼底那一點,看著滿是期待的模樣。
心里忽然有些酸。
公主好久沒有這樣期待過什麼東西了。
猶豫了一下,又猶豫了一下。
最後,點頭。
“好吧。”
奚梧的眼睛亮了亮。
“那公主您可要早點回來,”屏兒叮囑道,“天黑之前一定要回來,不然奴婢會擔心的。”
奚梧笑著應下。
“好。”
梳妝洗漱完畢,屏兒伺候用了早膳。
吃的依舊不多,屏兒看著那剩了大半的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算了。
今日公主高興,別掃的興。
用過早膳,屏兒替換了出門的裳。
“公主真好看。”屏兒看著鏡子里的人,由衷地說。
奚梧看著鏡中的自己,笑了笑。
“走吧。”說。
主僕二人出了正院,往府門走去。
清晨的風涼涼的,奚梧走得很慢。
看著路過的每一棵樹,每一叢花,每一道回廊。看著那些住了三年、卻從未仔細看過的地方。
屏兒跟在後,覺得今日的公主有些奇怪。
可哪里奇怪,又說不上來。
走到府門口,馬車已經準備好了。
兩個丫鬟并一個嬤嬤站在馬車邊,等著。
奚梧正要上車,忽然聽見後傳來腳步聲。
回過頭。
府門里,凌淵正走出來。
他穿著朝服,襯得他整個人更加冷肅。後跟著幾個侍衛,看樣子是準備去上朝。
凌淵見到,腳步一頓。
他看著,眉頭微微蹙起。
“起這麼早做什麼?”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樣,冷冷的,帶著一點不耐煩。
奚梧看著他。
看著他冷峻的眉眼,看著他微蹙的眉頭,仔仔細細看了個遍。
“昨日不是說了,”輕聲道,“要去靖國寺上香嗎?自然要早一些。”
凌淵看著。
總覺得今日有些不一樣。
可哪里不一樣,他又說不上來。
還是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可他就是覺得不一樣。
最後,他只是冷冷地丟下一句。
“早些回來。”
說完,他便要轉離開。
“昭臨。”
奚梧忽然住他,凌淵剛頓住腳步,奚梧就從後抱住了他,
把臉在他後背上,手臂環住他的腰。隔著朝服的料子,著他的溫度。
他的子僵住了。
的聲音從他後傳來,輕輕的,的。
“昭臨,可以我一聲嗎?”
的臉在他背上,聲音有些悶。
“像以前那樣。”
凌淵垂眸,看著環在自己腰間的那雙手。
很白,很涼。
他的手抬起來,想握住那雙手。
可他最終沒有握上去。
他只是側過頭,看向後。
卻只看到的發髻。
烏黑的發,簪著一支素凈的玉簪。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以為他不會了。
他才低低喚了一聲。
“阿梧。”
奚梧輕輕笑了。
放開他,後退了一步。
“不耽誤你上朝了,”輕聲道,“路上小心。”
凌淵轉過來,看著。
他的眉頭蹙得更了。
“你又耍什麼把戲?”
奚梧輕輕搖頭。
手,攏了攏鬢邊的發。
“沒什麼。”
看著他,淡淡的笑著。
“我去上香,沾些你的氣息,”輕聲道,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就當帶你一起去了。”
凌淵愣住了。
他看著,張了張,想說什麼。
可已經轉了。
往馬車走去。走到車邊,回過頭,對他揮了揮手。
“再見。”
那兩個字,說得很輕。
然後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來,遮住了的影。
車夫揚起馬鞭,馬車緩緩啟。
凌淵站在府門前,看著漸行漸遠的馬車,眉頭蹙得越來越。
侍衛在一旁等了很久,忍不住提醒。
“王爺,早朝時辰要到了。”
凌淵沒有。
他依舊看著那個方向,看著那輛馬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街道盡頭。
許久,他才轉。
上了馬車,往皇宮的方向去。
可他心里的那種不對勁,一直揮之不去。
馬車里,奚梧靠在車壁上,手放在小腹上。
的眼睛看著車簾隙里進來的,角還帶著那一點淡淡的笑。
“昭臨,”在心里輕輕說,“再見。”
馬車轔轔向前,出了城門,往靖國寺的方向去。
掀開車簾,看著外面的景。
看了很久很久。
屏兒不在邊。
沒有人問為什麼一直看。
沒有人問為什麼今日格外反常。
也沒有人看見,的眼眶,有一點紅。
可沒讓眼淚落下來。
只是看著,一直看著。
直到靖國寺的山門,出現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