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國寺山腳下,晨霧還未散盡。
馬車停下,奚梧在丫鬟的攙扶下從車上下來。山道在面前蜿蜒而上。
因為們來得早的緣故,山道上空無一人。
只有風,涼涼的,吹的披風。
奚梧抬頭,看著山頂的寺廟。晨從雲層後出來,給那座寺廟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
的角微微揚起。
“不知道今日能否搶到頭香。”
一旁的袁嬤嬤笑著道:“王妃來得這般早,定能如愿的。”
奚梧收回目,輕輕點頭。
“上去吧。”
一行人沿著山道緩緩前行。
石階上落了些枯葉,踩上去沙沙作響。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終于到了山頂。
寺廟的山門朱紅,在晨里顯得格外莊重。門前石階上,幾個小沙彌正在掃地,見有人來,雙手合十行禮。
奚梧還了一禮,進山門。
大殿前的香鼎里還燃著昨日的殘香,青煙裊裊,飄散在晨風里。殿里傳來僧的早課聲,梵唱悠悠,聽得人心靜。
除了這些,再無其他香客。
扶著奚梧的小丫鬟忍不住有些雀躍。
“我們是第一個呢!”
說著,趕忙將帶來的香點燃,雙手捧著遞過來。
“王妃!”
奚梧接過香,走到香鼎前。
站在那里,看著裊裊升起的青煙,看著莊嚴的殿宇,看著從殿門里出的佛。
然後虔誠地拜了拜。
隨後將香進香鼎里。
青煙裊裊,隨風飄散。
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兒,然後轉往大殿走去。
殿里供著三世佛,金莊嚴。
燭火搖曳,映得佛像的面容格外慈悲。
奚梧在團上跪下。
丫鬟和嬤嬤在殿外等著,沒有進來。
殿里只有僧的禱告聲。
跪在那里,雙手合十,看著面前的佛像。
看了很久很久。
那佛像也看著,慈悲安靜。
然後閉上眼睛。
沒有為自己求什麼。
沒什麼好求的。
只求了兩件事。
第一件,保佑的孩子,來世有個好去。去一個好人家,吃飽穿暖,被疼,被珍惜,平安長大。
第二件,保佑昭臨。
保佑他放下一切,好好生活。
放下對的恨,放下對的怨,放下那些折磨了他這麼多年的東西。忘了,就像從未出現過。然後找一個他真心喜歡的子,過平平淡淡的日子,安安穩穩的一生。
祈求了很久。
久到僧的禱告聲停了,久到殿里只剩下風吹經幡的聲音,久到的膝蓋都有些麻了。
才睜開眼睛。
緩緩站起來。
轉,打算離去。
迎面卻遇見一位老僧。
老僧穿著灰的僧袍,白眉垂落,面容清瘦,雙眼卻格外清亮。他站在那里,像是已經站了很久。
奚梧雙手合十,對著老僧一禮。
老僧還禮。
打算離去。
可老僧卻忽然開口。
“施主所求,定會如愿。”
奚梧一愣。
停下腳步,看著老僧。
老僧的目平靜而慈悲,落在臉上,像是能看進心里。
只是笑著道謝。
“多謝大師吉言。”
又對著老僧示意了一下,然後轉離開。
後,老僧看著的背影。
“阿彌陀佛。”
他輕輕念了一聲。
“一切皆是定數。”
走出大殿,已經出來了。
暖暖的,照在上,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奚梧站在殿前的臺階上,看著那,微微瞇起眼睛。
“王妃,”一個丫鬟湊過來,“可要去別看看?後山的銀杏樹,這個時節也是一景呢。”
奚梧輕輕搖頭。
“不了,”說,“我有些乏,想歇一歇。”
袁嬤嬤見累了,立馬吩咐另一個小丫鬟。
“去找個大師借個客院。”
小丫鬟點頭。
“好,奴婢這就去。”
奚梧忽然出聲道。
“借個偏僻些的院子,”說,聲音很輕,“一會兒香客多,怕是會吵。”
小丫鬟點頭。
“好嘞!”
說完,轉就跑去找僧打聽了。
小丫鬟很快回來了,後跟著一個小沙彌。
小沙彌看著十來歲的樣子,圓圓的腦袋,圓圓的眼睛,見人就笑。
他走到奚梧面前,雙手合十一禮。
“施主,請跟小僧來。”
奚梧點頭。
“有勞小師傅。”
小沙彌在前面帶路,一行人跟著他往後山走去。
穿過一道月門,走過一條長長的回廊,又走過一片竹林。越走越偏,越走越靜。
最後,到了一僻靜的客舍。
客舍不大,卻很雅致。一圈矮矮的籬笆圍著,院子里有一棵梅樹,禿禿的,還沒有開花。幾間小屋錯落著,窗明幾凈。
四周很安靜,只聽得見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
景也很不錯,站在院子里,能看見遠的山巒。
小沙彌笑著道:“施主,就是這里了。這里有人來,很是清凈。”
說著,他指了指不遠的山頂。
“施主若是不急,可以多逗留些時辰。那里——”他指著山頂的一平臺,“看日出日落都很的。”
奚梧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山頂確實有個平臺,視野開闊,是個觀景的好地方。
笑著點頭。
“多謝小師傅提點。”
小沙彌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那小僧不打擾施主歇息了。”
說完,轉就跑遠了。
奚梧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角的笑意慢慢淡去。
轉頭,看向跟著自己的丫鬟嬤嬤。
“不用你們伺候了,自去四逛逛吧。”
說完,沒有理會幾人,獨自走進了房間。
後,丫鬟嬤嬤們面面相覷。
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該不該跟進去。
最後還是袁嬤嬤發話。
“王妃這里不能沒有人,”低聲音,“要玩流去玩,要有兩個人守在這兒。”
丫鬟們點頭,表示沒有異議。
于是兩個年紀小些的丫鬟結伴去逛了,袁嬤嬤和另一個丫鬟留下來,守在院子里。
房間里很安靜。
陳設簡單,一張木榻,一張矮幾,一個團。矮幾上供著一尊小小的佛像,佛像前燃著一炷香,青煙裊裊。
奚梧在團上跪下。
跪坐在那里,看著眼前的小小佛像。
佛像不大,木雕的,眉眼卻刻得很慈悲。香火熏得久了,佛像的有些深,卻更顯得莊嚴。
然後,從袖中拿出一個小瓷瓶。
鴆毒。
早就準備好的。
低頭,看著手中的瓷瓶。
很小,靜靜地躺在掌心。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抬起頭,看著那尊小小的佛像。
“佛祖。”
低聲道,聲音很輕很輕。
“我不知道有沒有來世。”
“如果有的話……”
頓住了。
如果有的話,想求什麼?
求來世不再遇見他?
可舍不得。
求來世還能遇見他?
還是舍不得。
舍不得看他那樣折磨自己。
所有的一切,都是的錯。
是懦弱,不敢面對,選擇逃避。
像個逃兵一樣,跑了,跑了五年。
再回來,只是想見見他,看他過得好不好。
卻不想,當初的離開,會讓他那麼恨。
恨到毀了的名聲,將綁在邊。
恨到用最惡毒的話辱,用最冷漠的眼神看著。
有想過告訴他一切。
告訴他,當年為什麼離開。告訴他,從來沒有過別人。
可看到昀兒的時候,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孩子是無辜的。
當初如何,已經不重要了。
昀兒是他的骨——這是永遠也無法改變的事實。
告訴他一切,只會讓他愈發不待見凌昀。
那孩子又有什麼錯呢?
他不該在父親的厭棄中長大。
他不該為他們大人間的犧牲品。
歸結底,都是因為。
不該再回來。
不該再出現在凌淵面前。
那樣的話,他也不會被恨意折磨這麼多年。
那樣的話,他或許早就放下了。
早就忘了。
早就過上了平靜的日子。
的手,輕輕上小腹。
“孩子。”
低聲道,聲音有些啞。
“對不起。”
“母親做不到。”
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他痛苦一輩子。
也……支撐不下去了。
是的,支撐不下去了。
以為能為當初的離開贖一輩子罪。
可僅僅只是三年,便支撐不下去了。
也是人。
心也會疼。
也會在聽到他說不配有孩子的時候,到絕。
那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樣剜在心上。
再也無法當做若無其事。
好累。
真的好累。
累得不想再走下去了。
垂眸,看著手中的瓷瓶。
輕輕拔開瓶塞。
沒有猶豫。
仰頭,盡數吞下。
藥很苦。
可卻嘗不出什麼滋味。
靜靜地坐在那里,手輕輕放在小腹上。
落下淚來。
“孩子,母親陪你一起。”
窗外的照進來,落在上,暖暖的。
可已經覺不到了。
的緩緩倒下。
倒在團上,倒在里。
角溢出黑的。
下的,有跡慢慢蔓延開來。
刺目的紅。
緩緩閉上了眼。
可的手,卻始終放在小腹上。
不肯放手。
風吹過窗欞,輕輕作響。
佛前的香燃盡了,最後一縷青煙飄散在空氣里。
佛像靜靜看著這一切。
慈眉善目。
————
凌淵剛下朝回來,下意識就往奚梧的院子走去。
這已經了習慣。
三年了,每次下朝回來,他都會先去的院子。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只是說一句冷冰冰的話,他也必須去看一眼。
好像不看,就不安心。
今日也是一樣,他知道出門了,可他還是想去院子里坐一會。
他走得不快不慢,腦子里還在想著奚梧今早的不一樣。
剛走到花園,迎面就遇上了楊輕絮。
站在花叢邊,穿著一月白的,像是特意等在那里。
凌淵沒有理會,徑直從邊走了過去。
楊輕絮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
“王爺。”
凌淵腳步未停。
急急道:“昀兒今日學了新課,想要背給您聽。”
凌淵停下腳步。
他轉過,看向。
目一如既往的冷,沒有一溫度。
楊輕絮被他這樣看著,心里有些發慌。可沒躲,只是微微低著頭,一副溫婉的模樣。
凌淵看了一會才開口道:
“不要做多余的事。”
他的聲音很冷:“若是不能像從前一樣,你便去莊子上住。”
說完,他沒有再看一眼,轉就要離去。
楊輕絮的臉驟然變白。
張了張,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像從前一樣。
從前是哪樣?
從前是一個人帶著孩子,從不奢他的目。從前是安分守己,從不妄想靠近他。
可憑什麼?
奚梧就算出門了,他也要去的院子。
就在眼前,他卻連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可凌淵卻忽然頓住了腳步。
然後毫無預兆地彎下腰去。
一只手死死地攥住口的襟。
楊輕絮一愣,隨即快步走到他邊,手就要去扶。
“王爺,您怎麼了?”
可的手還沒到他,他就瘋了一般地沖了出去。
楊輕絮的手僵在半空,怔怔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
甚見他這副模樣。
他從來都是冷肅的,緒從不外。
僅有的幾次緒失控,都是因為奚梧。
攥袖,指節得發白。
以為,奚梧今日不在,可以找昀兒當借口,與他多相一些。
他卻連看一眼都多余。
哪怕奚梧不在,他也要去找。
站在原地,看著那條空的路,許久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