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淵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出王府的。
他只知道,他的心慌得厲害。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往下墜。
晨間的異樣,一幕一幕在他腦海里回放。
他策馬狂奔,一路沖出城門。
後跟來的侍衛拼盡全力追趕,卻怎麼也追不上。
風在耳邊呼嘯,可他什麼都聽不見。
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腔里蹦出來。
快一點。
再快一點。
山路在眼前展開。
他棄了馬,往山上跑。
石階一級一級,他跑得飛快。
不知道跑了多久,終于看見了山門。
他沖進去。
大殿,沒有。
偏殿,沒有。
後殿,也沒有。
他四張,看見一個小沙彌。
他沖過去,一把抓住他。
“有沒有看見一個子?”他的聲音沙啞,“穿淺藍裳,帶著三個丫鬟一個嬤嬤?”
小沙彌被他嚇住了,結結道:“有……有,在後山……後山竹林後的客院……”
他松開手,往後山跑。
穿過回廊,跑過竹林。
終于,看見了那客舍。
兩個丫鬟坐在院子里,見他來了,嚇得站起來行禮。
他沒理們,直直地沖進那間屋子。
門推開。
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
落在地上的人上。
倒在那里。
蜷著,側躺著。
角有黑的。
上有刺目的紅。
他站在那里。
一不。
“王妃!”
後的尖聲響起。
“來人啊!快來人!”
有人跑進來,有人跑出去,有人尖,有人哭喊。
可他什麼都聽不見。
他只是看著。
看著蒼白的臉,看著閉的眼睛,看著角那抹黑的。
和上那片刺目的紅。
他走過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邊,跪下。
出手,輕輕了的臉。
涼的。
他的手開始抖,把手到鼻下。
沒有呼吸。
又把手按在心口。
沒有心跳。
他低頭看著。
“阿梧。”
他。
沒有應。
他手將抱進懷里,額頭抵在額頭上。
涼的。
都是涼的。
“阿梧。”
“阿梧。”
他一遍一遍地。
可懷里的人,一聲都沒有回應。
後傳來嘈雜的腳步聲。
有人喊:“大夫來了!”
凌淵猛地抬起頭。
他看見一個老者被推了進來,背著藥箱,滿頭是汗。
他一把抓住老者的袖,死死地攥著。
“救,”他的聲音在抖,滿眼都是祈求,“求你……救救。”
老者看著他懷里的子,看著那張蒼白的臉。
他嘆了口氣。
“這位貴人節哀,”他輕聲道,“這位夫人已經……斷氣了。”
可這話卻刺激了凌淵。
“不!”
他眼睛里全是。
“還活著!還活著!你救!還活著!”
老者見他這副不接現實的模樣,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蹲下,將手搭在奚梧的手腕上。
片刻後,他抬起頭,看向凌淵。
那眼神里,有不忍,有同,也有無奈。
“這位夫人已經沒有脈搏了,”他緩緩道,聲音很輕,“孩子也……”
他說不下去了。
這位夫人看著如此年輕,當真是可惜了。
凌淵在聽到沒有脈搏的時候,下意識地搖頭。
他不能接。
他不接。
可他在聽到老者說到孩子的時候,卻忽然愣住了。
他抬起頭,茫然地看著老者。
“孩子?”
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老者也愣了愣。
他下意識道:“對啊,這位夫人已有快兩個月的孕了。貴人不知道?”
凌淵怔怔地坐在那里。
臉上有一瞬間的空白。
他低下頭,看向的小腹。
最後,目落在滿是跡的擺上。
……有了他的骨。
可卻走了。
帶著他的孩子,一起走了。
他的手,輕輕覆在放在小腹的手上。
腦中不斷回響著老者的話。
快兩個月的孕。
快兩個月……
他想起前段時間在宮中的場景。
花園里,父皇母後問起孩子的事。
他知道來了。
他知道站在月門後面。
所以他故意那麼說。
說給聽。
他說得那樣冷漠。
又一次辱。
可走過來的時候,臉上依舊沒有波瀾。
只是低著頭,什麼都不說。
他為此生了很久的悶氣。
氣不在意。
氣心里沒有他。
可現在——
現在卻告訴他,那時候已經有了他的骨。
聽了那句話,該有多絕?
不敢告訴他。
怕聽到他說更傷人的話。
怕他不要這個孩子。
所以不說了。
什麼都不說了。
最後帶著孩子,一起走了。
留下他一個人。
他呆呆地坐著。
抱著,看著。
屋里的其他人什麼時候離去的,他不知道。
外面的天什麼時候黑的,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坐著,抱著,看著。
看著的眉眼,看著放在小腹上的那只手。
他就那樣坐著。
從白天坐到黑夜。
又從天黑坐到天際泛白。
不知過了多久。
呆坐了一天一夜的人,忽然了。
他手,輕輕為抹去角干涸的跡。
又替整理鬢邊的發,將那些凌的發一縷一縷攏到耳後。
然後他下自己的外袍,將仔細裹好。
做完這一切,他輕聲道。
“阿梧,你以前總讓我陪你看日出。”
“我們現在就去看,好不好?”
說完,他抱著站起。
可坐得太久了,早就麻木了。他剛站起來,就踉蹌著摔倒。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卻將懷里的人牢牢護著,沒讓磕到一點。
他又掙扎著試著站起。
嘗試了好幾次,才抱著站穩。
他將抱在懷里。
然後他走出門。
門外,幾個丫鬟嬤嬤和跟著凌淵過來的侍衛都守在外面。
有人回去報信了,可消息傳回京城,再等宮里的人來,需要時間。
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守著。
見他出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默默讓開路。
沒有人敢上前打擾。
這三年,府里的下人都看得明白。
王爺很看重王妃。
哪怕側妃先一步為王爺生下長子,在王爺眼中,依舊及不上王妃分毫。
王爺這幾年對小公子態度緩和,也是因為王妃喜歡小公子的原因。
如今王妃帶著腹中的孩子去了,誰也不知道王爺會如何。
是以此刻,所有人大氣都不敢一下。
只盼著回宮傳信的人能早點回來。
起初看到王妃尸的時候,他們也慌了神。
一直拖到夜里,才想起來要回去稟報。
王爺這個樣子,他們這些做下人的哪里說得上話?
只盼著陛下和娘娘知道此事,能來勸勸。
凌淵沒有看他們。
他只是抱著奚梧,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沿著山路小徑,來到山頂的平臺。
就是小沙彌說的那個看日出日落的地方。
他抱著坐在那里。
天邊,已經有出來。
淺淺的,染紅了雲霞。
“阿梧,”他輕聲道,“日出快來了。”
靠在他懷里,沒有回應。
他低頭看。
他忽然笑了。
“你以前總說,想看日出。”
“可你總是起不來。”
“每次去你,你都賴床不肯起。”
“今日總算帶著你來了。”
他抬起頭,看向天邊。
那越來越亮,越來越濃。
太要出來了。
“阿梧,你看。”
他輕輕說。
太從雲層後探出頭來,金紅的。
很。
他低下頭,看著。
“好看嗎?”
沒有回答。
他在額上落下一個吻。
吻完之後,他沒有抬頭,就那樣抵著的額頭,輕聲低語。
“阿梧,你好狠的心。”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
“帶著孩子一起走了,只留下我一個人。”
風吹過來,吹他的袍,獵獵作響。
可他覺不到冷。
“阿梧,為什麼什麼也不說?”
他喃喃道,聲音有些啞。
“那個人到底是誰,讓你對我這麼狠心……”
他頓了頓,又低聲道:“是你說喜歡我的。”
“是你說喜歡我的……”
他的聲音開始發。
“怎麼能說話不算數。”
很久以前,說“昭臨,我喜歡你”,說得那樣理所當然,好像喜歡他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用臉輕輕蹭了蹭的額頭。
“以前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他輕聲道,“都是氣話。”
“我只想你看看我,和我說話。”
他只想看他。
哪怕只是看他一眼,哪怕只是和他說一句話。
可越來越沉默。
越來越遠。
遠得像要離開。
現在,真的離開了。
帶著他們的孩子。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睛,看著的臉。
“阿梧,你和孩子慢些走,”他輕聲道,“等等我好不好?”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說話間他已經抱著站起來。
朝霞滿天,金紅的落在他們上。
很。
他往前邁了一步。
腳下,是萬丈懸崖。
“六弟!!!”
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喊在後響起。
接著是另一道聲音,帶著哭腔,帶著驚恐。
“淵兒!!!”
還有一道抖的聲音。
“王爺!!”
幾道不同的呼喚幾乎同時響起。
可凌淵已經抱著奚梧墜了下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袍獵獵作響。
他將地抱在懷里。
的是涼的。
可他卻覺得很暖。
和很久以前一樣暖。
他閉上眼睛,喃喃自語。
“阿梧,我來了。”
“別不要我。”
懸崖平臺上,那三道影幾乎是同時沖到的。
可他們沖到邊緣的時候,看見的只有那兩個人墜落的影子。
越來越小。
越來越遠。
最後消失在雲霧里。
“不!!!”
奚容的尖聲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整個人癱在地,眼睜睜看著兒子消失在懸崖下。
是奚國的長公主,奚容。
凌國的皇後。
凌淵的母親。
也是...奚梧的姑姑。
在宮中聽到侄逝去的消息時,只覺得眼前一黑,可萬萬沒想到,趕到的時候,看見的竟是這一幕。
的兒子,抱著的侄——跳崖了。
“淵兒……阿梧……”
癱坐在地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的手向前著,像是想抓住什麼,可什麼都抓不住。
太子凌曄站在邊,滿眼都是震驚與悲痛。
他看著懸崖下那片翻涌的雲霧,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比凌淵大幾歲,自從六弟時被叛軍擄走找回後,便再不說話,總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樣。
多年來,無人能走進他心里,除了奚梧,他也知道弟弟對奚梧的。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弟弟竟會如此決絕。
就那麼跳下去了。
他張了張,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眼眶紅了。
楊輕絮站在最後面。
聽到消息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是下意識地跟了過來。
此刻,呆呆地站在那里,看著那個空的懸崖邊。
他就那樣跳下去了。
毫不猶豫。
奚梧走了,他也不活了。
忽然覺得可笑。
爭什麼?
搶什麼?
自始至終,都是多余的那個。
奚梧剛離開,他就隨而去,連看都不曾回頭看一眼。
眼淚不知什麼時候流了出來,流了滿臉。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奚容跪坐在懸崖邊,哭得幾乎暈厥。
凌曄蹲在邊,紅著眼眶,扶著的肩膀。
楊輕絮站在最後面,淚流滿面。
山風吹過來,帶著清晨的涼意。
帶著山野的氣息。
也帶著,那兩個人最後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