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團到來的那一天，凌淵激得恨不能直接出現在奚梧面前。
這一個月的時間，對他來說，仿佛比一輩子都長。
走的每一步都著那想沖出去的沖。
他站在皇城的城樓上，看著隊伍從遠緩緩行來。
旌旗招展，奚國的儀仗綿延數里，浩浩。
他的目直直地落在隊伍中間的馬車上。
那是一輛寬敞華麗的馬車，垂著帷幔，看不清里面。
可他知道，就在那里。
阿梧。
他的阿梧。
就在那里面。
他深吸一口氣。
在心里不斷地告訴自己：
不能心急。
現在還不認識自己。
不能沖。
會嚇著。
要慢慢來。
要慢慢來。
他又深吸了幾口氣。
最後看了一眼已經進驛館的隊伍，他轉，往皇宮的方向而去。
他要去準備。
準備喜歡的點心。
準備喝的果酒。
準備喜歡的菜式。
他都記得。
全都記得。
他要讓今晚的宴會上，每一樣都是喜歡的。
這樣，就會開心，就會對他笑。
就會像上輩子那樣，跑過來找他。
驛館里，奚梧坐在窗邊。
雙手搭在窗臺上，將臉枕在手臂上，看著窗外。
窗外是驛館的院子，幾棵老樹，幾叢花，還有來來往往的僕從。
很好，暖暖的。
的心也一片平靜。
經過一夜的冷靜，已經徹底接了回到八年前的事實。
同時，也在琢磨著要怎麼避開與凌淵的相遇。
據上輩子的記憶，這次母後回故國，會在凌國待上一個月。
上輩子，因為自己和凌淵相得很好，母後離開時，自己還舍不得走。最後母後先回去了，太子哥哥留下來陪著，在凌國又滯留了幾月。
直到楊輕絮找到，才在不久後隨太子哥哥離開。
這一次……
還是盡量躲著他一些吧。
以他上輩子的子，自己不主去找他，他大抵也是不會搭理自己的。
他那人，從來不會主靠近任何人。
上輩子，若不是死纏爛打，他本不會理。
所以，只要不去招惹他，他們應該就不會有集。
等過了這一個月，就可以隨母後一同回去了。
如此想著，便打定了主意。
“倩兒。”
出聲道。
倩兒正忙前忙後地為自己挑選宴會禮服，聽到公主自己，趕忙放下手里的衫跑過來。
“公主怎麼了？”
奚梧有氣無力地趴著，小聲道：“我好像有些不舒服，你扶我去躺一會兒。”
倩兒一聽不舒服，頓時張起來。
忙手扶：“公主，您哪里不舒服？奴婢去給您隨行醫來！”
奚梧被扶著慢慢往床邊走，聞言搖頭。
“不用了，就是有些累，”輕聲道，“你一會去告訴母後，我晚上就不去宮宴了。”
倩兒一聽，愣了愣。
“不去了？”
奚梧點頭，做虛弱狀。
“嗯，我現在好難，就想躺著。”
倩兒見狀，連忙扶躺下，給蓋好被子。
“公主您躺著，奴婢去找皇後娘娘！”
說著，也不給奚梧多說什麼的機會，直接跑了出去。
奚梧看著小丫鬟風風火火的背影，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丫頭，和屏兒一樣，都是陪著一起長大的。
說起屏兒，這次出門，記得好像是屏兒病了，所以只帶著倩兒。
也不知道屏兒現在怎麼樣了。
不過……
看著帳頂，想著昨日自己狀態就不太對，如今裝病騙過母後，應該沒問題。
沒一會兒，倩兒就帶著凌霽月過來了。
凌霽月一進門，就見到兒懨懨地躺在床上。
趕忙走到床邊坐下，手探了探兒的額頭。
“阿梧，怎麼了這是？”關切地問，“哪里不舒服？讓醫過來給你瞧瞧？”
奚梧窩在錦被里，無力地搖了搖頭。
“母後，我沒事，”小聲道，聲音的，“就是路上累著了，想休息。”
抬起頭，看著母後。
“晚上的宴會，我可以不去嗎？”
凌霽月心疼地了的小臉。
“好，不去就不去，”聲道，“你要。你好好歇著，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說，知道嗎？”
奚梧乖巧地點頭。
“好。”
凌霽月又代了幾句，讓好好休息，這才離開。
門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奚梧躺在那里，輕輕舒了口氣。
今日算是糊弄過去了。
翻了個，側躺著。
窗外傳來人聲，是驛館里的人正在忙碌。
不去，應該不會有人注意。
至于凌淵……
閉上眼睛。
這一次，就讓他安安靜靜地過他的日子吧。
沒有，他也就不會恨。
不會痛苦。
不會走到那一步。
這樣很好。
————
皇宮里，凌淵正在忙碌。
他親自盯著膳房，看著他們準備每一道菜。
只看得膳房的廚子們面面相覷。
六殿下今日是怎麼了？
平日里對什麼都不上心的一個人，今日竟親自來盯著他們做菜？
可他們不敢問，只能按照他提的要求做
夜幕漸漸降臨。
皇宮里燈火通明，宮人們來來往往，忙碌而有序。
眾朝臣陸陸續續到來，三三兩兩地寒暄著，等待著宴會的開始。
凌淵早早地坐在了自己的席位上，目時不時地看向門口。
他告訴自己，不急。
可能晚一點到。
小姑娘出門要打扮。
他又等了一會兒。
還是沒有，他繼續等。
等了一會兒，又一會兒。
終于，殿外傳來宮人尖利的聲音。
“奚國皇後娘娘駕到——太子殿下駕到——”
凌淵的目隨著那通報聲，鎖在殿門口。
只見凌霽月與一名溫和端方的青年走了進來。
青年大約二十出頭，眉目清朗，氣度溫雅，正是奚國太子奚呈。
他們後，跟著一眾使團員。
凌淵的目在一行人中搜尋。
一遍。
又一遍。
從前面看到後面，從左邊看到右邊。
始終沒有找到那抹悉的影。
怎麼會沒有？
他微微皺眉。
不應該。
上輩子明明來了。
就在這場宴會上，跑過來找他。
那是他們的開始。
怎麼會沒有？
還不等他多想，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轉頭。
凌曄站在他後，低聲道：“發什麼呆？父皇母後還沒過來，我們先過去給姑姑打個招呼。”
凌淵抿了抿。
下心頭的急切，起跟著凌曄一起走了過去。
兩人走到奚國使團的席位前。
凌曄對著凌霽月拱手一禮。
“侄兒見過姑姑。”
說著，他又轉頭看向站在凌霽月一旁的奚呈，笑著道：“這位想來就是呈表弟了？”
奚呈同樣笑著拱手。
“曄表兄。”
他的目落到站在凌曄旁的凌淵上，微微一頓。
凌曄這才注意到，自家弟弟在走神。
他手，悄悄拉了拉弟弟的袖。
凌淵在過來的時候，又將所有人都看了個遍。
還是沒有。
怎麼會？
怎麼會沒有阿梧？
正出神間，察覺到袖上的靜，他這才回過神來。
他看著看向自己的凌霽月和奚呈，拱手道。
“見過姑姑，表兄。”
凌霽月也知道這個侄兒的子，這些年一直是這樣。
笑著道：“阿曄和阿淵都長這麼大了。”
凌曄笑了笑。
“多年未見，姑姑一如當年呢。”
說著，他目掃了下四周，疑道。
“不是說，姑姑還帶著表妹嗎？怎麼沒見著？”
他這話一出，凌淵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他的目落在凌霽月臉上，等著的回答。
凌霽月嘆了口氣。
“阿梧那丫頭，沒出過遠門，”無奈道，“這次出來路途遙遠，給累著了。在驛館休息呢，給緩幾日再帶出來。”
凌曄點頭。
“原來如此，”他關切道，“表妹可有大礙？可要派醫去看看？”
凌霽月擺擺手。
“無妨，歇幾日就好了。小姑娘家，氣些，不礙事的。”
一旁的凌淵，在聽到奚梧在驛館休息的那一刻，懸著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
來了。
那就好。
只要來了，就好。
可他不明白——
為何這一次和以前不一樣了？
上輩子，明明來了。
那麼活潑，那麼熱鬧，怎麼會因為累就不來？
可一想到累倒了，他也顧不得想為什麼不一樣了。
現在怎麼樣了？
是不是很難？
有沒有人照顧？
凌曄和凌霽月與奚呈又寒暄了幾句，便回了自己的席位。
沒一會兒，皇帝和皇後攜手而來。
又是一陣行禮寒暄，宴會正式開始。
觥籌錯，笑語歡聲。
所有人都在應酬，都在攀談，都在這場盛宴。
只有凌淵。
他的心思已經不在這里了。
滿腦子都是奚梧。
現在在做什麼？
吃東西了嗎？
喝水了嗎？
有沒有好好休息？
他看著那些心準備的菜肴，都是喜歡的。
不在。
一樣也吃不到。
他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這場宴會，他準備了那麼久。
可最重要的人，卻沒來。
他沒等宴席結束，就提前離席了。
好在他一直都是這副不喜應酬的狀態，半途離席也沒有人覺得不對，也沒人管他。
他大步離開皇宮，直奔驛館。
夜風吹過來，涼涼的。
可他顧不上這些。
他只想看一眼。
驛館很快到了。
大門閉，門口有侍衛把守。
凌淵站在驛館門前，停下腳步。
他抬頭，看著那扇門。
門後，就是住的地方。
就在里面。
只要他進去，就能見到。
可他忽然頓住了。
他們現在還不認識。
甚至不知道他是誰。
貿然去找，會不會嚇著？
子還不舒服，再被嚇著……
這麼一想，他又生生忍住去找的念頭。
他在門前站了很久。
久到門口的侍衛都開始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他才轉。
走回自己的馬車旁。
他上了馬車，坐在里面。
車夫問：“王爺，回府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
“不。”
車夫愣住了。
“那……”
凌淵沒說話。
他只是掀開車簾，看著不遠的驛館。
那扇門，那堵墻，那里面出的燈火。
就在那里。
他靜靜地看著。
“就在這兒。”他說。
車夫不敢多問，只得退到一邊。
夜越來越深。
街上漸漸安靜下來。
偶爾有更夫經過，敲著梆子。
凌淵就那樣坐在馬車里，一不。
他看著驛館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一直看著那個方向。
一直看著。
驛館里，奚梧躺在床上。
睡不著。
已經躺了很久了，可就是睡不著。
翻了個，看著窗外的月。
月很亮，照在窗臺上。
忽然想，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麼？
是在宮宴上應酬，還是已經回府了？
隨即又搖搖頭。
想這些做什麼。
說了要放過彼此，就別再想了。
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
可那個人的樣子，總是不自覺地浮現在腦海里。
嘆了口氣，又翻了個。
把被子拉上來，蒙住頭。
睡覺。
不知道的是——
就在驛館外面，有一輛馬車，靜靜地停在那里。
馬車里，有一個人，靜靜地坐著。
坐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