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淵是第二日早上才回府的。
馬車在驛館外停了一夜,他就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才吩咐車夫回府。
一路上,他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可腦子里全是驛館那扇閉的門。
沒見到。
明明知道就在里面,卻連一面都見不到。
就在那扇門後,可不認識他。
他們之間,隔著一扇門,隔著一個開始。
他睜開眼睛,看著車頂。
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王府,他簡單洗漱一番,換了朝服,便上朝去了。
如今的時間,他剛開府沒幾年,基本沒什麼政務。每日去上朝,也只是點個卯而已。
這對他來說,卻是個好事。
這樣,他就有更多的時間與阿梧相。
他在心里盤算著。
等下了朝,他就去驛館。
不管用什麼理由,一定要見到。
金鑾殿上,朝臣們分列兩旁,奏報聲此起彼伏。
凌淵站在一眾兄弟的隊列里,耳邊聽著那些枯燥的奏報,心思卻早已飛到了別。
今日好些了嗎?
還難嗎?
有沒有吃什麼東西?
會不會出門走走?
他站在那兒,想得神游天外。
連朝會什麼時候結束都不知道。
直到旁的兄長手在他眼前揮了揮。
“六弟?”
凌淵回過神來。
凌曄看著他,有些無奈。
“最近這是怎麼了?總是走神?”
話音剛落,旁傳來一道揶揄的聲音。
“六弟莫不是在想哪家的閨秀?”
凌淵側頭看去。
四皇子怡王,凌展,貴妃之子。
那人正笑瞇瞇地看著他,見他看過來,還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說起來六弟年紀也不小了,”凌展笑嘻嘻道,“真要看上哪家閨秀,讓皇後娘娘給你安排上。省得你整日魂不守舍的。”
凌展的惡趣味就是喜歡打趣這個悶葫蘆似的弟弟。
雖然這小子冷臉看著很唬人,自己也打不過他。
但自己輕功好啊。
得罪狠了就跑唄。
凌淵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從小到大,他再傻也能看出來這人的惡趣味。和他掰扯,就是正中他下懷。
他往旁邊讓了讓。
意思很明顯:不想搭理你。
凌展也不惱,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凌曄見此,無奈地搖了搖頭。
“行了,”他開口道,打斷了這無聊的打趣,“走吧,父皇讓我們去書房。”
最後一句是說給凌淵聽的。
誰讓他方才出神,什麼也沒聽到。
凌淵聞言,眉頭微微蹙起。
去書房?
他還打算下朝了就去找阿梧呢。
喊他們去書房,這是又要被安排事了。
他有些不愿。
凌曄看著弟弟的模樣,只得手拉著他往書房的方向走去。
“走吧,”他勸道,“好歹去一下。你若實在不愿,父皇也不會塞給你的。”
後的幾位皇子王爺對視一眼,也都跟了上去。
他們對于凌曄的話,也見怪不怪。
因著凌淵小時候被叛軍擄走的原因,父皇一直對他很是虧欠,所以格外偏縱容他。
他們這些兄弟,當年也是見過他被找回來時的模樣的。
那個瘦得不人形的樣子,看誰的眼神都帶著抗拒和戒備。
對于父皇的偏,他們也沒什麼說辭。
凌淵是命大,活了下來,才有的這份偏。
畢竟當初,可是實實在在的放棄了他。
這樣的經歷,他們再爭權奪利,也不會在這件事上計較什麼。
書房里。
一眾人分兩排站好。
皇帝坐在案後,看著下方的兒子們。
眼中還算欣。
不管他們私底下鬥什麼樣,至明面上看著還是和和氣氣的,也沒有鬧出什麼太大的笑話。
至于私底下的爭鬥……
作為皇帝,他覺得很有必要。
太子若不能制一眾弟弟,那麼以後如何制群臣?
而其他人,若是真能鬥贏太子,那麼扶持他又有何不可?
皇位,從來都是能者上。
他的目從眾人臉上掃過。
最後,落在凌淵上。
皇帝在心里暗自嘆了口氣。
這個兒子,自便是眾多兒子中最聰慧的,也是最得他心的兒子。
若是沒有那場變故,他如今該是眾兒子中最驚才絕艷的那個。
可那場變故,讓他變如今這副沉悶的模樣。
這樣的他,便注定了與皇位失之臂。
一個合格的君王,又豈能如此沉默?
想到這兒,他在心里又嘆了口氣。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代各項事務。
邊境的軍務,各地的稅收,各部的瑣事,分派給幾個年長的兒子。
代得差不多之後,他的目看向凌曄。
“太子。”
凌曄拱手道:“兒臣在。”
皇帝道:“你姑姑他們初來這邊,你有空多去驛館走走。帶著奚呈四轉轉,盡盡地主之誼。”
凌曄恭敬應下。
這話落下,其他幾位皇子都有意無意地看向凌曄的方向。
甚至有幾位,眼中閃過一嫉妒。
奚呈是奚國太子。
皇帝讓凌曄多與他接,意思再明顯不過。
但皇帝的這番安排,合合理,他們也不能說什麼。
難不要讓他們這些王爺去接待一國太子嗎?
那不止是打凌曄的臉,也是看輕了奚呈。
眾人心思各異,面上卻都不聲。
而一直面無表站著的凌淵,在聽到皇帝說讓凌曄多去驛館走時,眼眸微微抬起。
他看了上方的皇帝一眼。
皇帝注意到兒子的視線,先是愣了愣。
然後,自以為悟了。
這是不想自己給他安排事務的意思?
他看著兒子那副沉悶的模樣,實在不想他整日悶在府里。
于是試圖和他打著商量。
“淵兒,你看……”
“不干。”
凌淵毫不留地拒絕。
他已經在盤算好了。
之後兄長去驛館,自己也要跟過去。
沒有時間去理那些政務。
皇帝:“……”
他還沒說呢!
就給他拒絕了?
皇帝看著兒子一副沒得商量的表,只得嘆了口氣。
罷了。
他早就習慣了。
“罷了罷了,”他無奈地揮了揮手,“不干就不干。”
說著,他轉頭看向凌曄。
“你六弟不愿意,那你去驛館的時候,給你姑姑說一聲。你母後想阿梧了,想見見。讓你姑姑得空了,帶著阿梧進宮一趟。”
他話音剛落,還不待凌曄應聲——
“我去!”
凌淵已經搶先一步回答了。
書房里,一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皇帝剩下要說的話卡在嚨里。
不止是皇帝,其他幾位皇子都紛紛看了過來。
這真是太打西邊出來了?
還是第一次見這位弟弟如此積極地應下一件事。
方才不是還說不干嗎?
這怎麼轉眼就改主意了?
皇帝有些遲疑地問:“你……愿意去帶阿梧進宮?”
凌淵點頭。
“嗯。”
干脆利落,沒有一猶豫。
皇帝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有些沒明白這兒子為何突然改變主意。
他看了看凌淵,又看了看凌曄。
凌曄也是一臉茫然。
他看看弟弟,又看看父皇,聳了聳肩——別看我,我也不知道。
皇帝沉了一會兒。
見他答應了,皇帝也不多糾結。
本來也沒打算給他安排什麼繁瑣的事。讓他去帶阿梧進宮,也只是想讓他多接接人,省得整日悶著。
“好,”皇帝拍板,“那就這麼定了。”
說著,他對眾人揮了揮手。
“今日就到這兒,都去忙吧。”
眾人躬退下。
走出書房,凌展湊了過來。
他一臉好奇地看著凌淵,揶揄道:“六弟,你今日很不對勁哦?”
凌淵腳步一頓。
他側頭,看了凌展一眼。
那眼神,冷冷的,什麼緒都沒有。
可凌展是從那眼神里看出自己要挨揍的預兆。
他嘿嘿一笑,腳下一,整個人竄出去老遠。
回頭還笑著喊道:“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
說完,一溜煙就跑沒影了。
其他幾人見此,也識趣地相繼告辭離去。
凌淵收回目,繼續往前走。
凌曄與他同行。
他雖然也納悶弟弟今日為何會改變主意,但他這一月來與弟弟一同辦接待使團事宜,對于他的反常舉也不是第一次見了,倒也還算淡定。
他沒有多問。
兩人一同出了宮,往驛館而去。
驛館里,奚梧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發呆。
方才,兄長過來找。
說要帶出去轉轉,給買些小玩意。
有些無奈。
雖然如今的年紀才剛及笄,可上輩子實實在在的是個婦人了。
如今看著兄長提議帶出去,說要給買小玩意的時候,總覺微妙得很。
無奈地嘆了口氣,輕聲道:“兄長,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那些小玩意。”
奚呈聞言,笑著點了點的額頭。
“這個時候說自己長大了?”他打趣道,“來的路上,是誰纏著我,說到了地方要買好多好玩的,還讓我多帶些銀子呢?這會都不要了?”
奚梧有些窘迫。
說這些的時候,不還沒回來嗎?
那時候自然還是小孩子心。
如今還記著上輩子的事,怎麼能和以前比?
但這也不能說出來。
最後,只得小聲道:“我忽然長大了還不行嗎?”
奚呈看著這副模樣,不由地笑出聲來。
剛要開口說什麼,就見一名侍從跑過來。
“太子殿下,”侍從恭敬道,“凌國的太子與肅王來訪。”
奚梧在聽到肅王兩個字時,幾不可查的僵了一瞬。
他來了?
他怎麼會來?
有些慌。
但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冷靜。
他如今還不認識自己。
自己若是表現得異常,難免奇怪。
暗自深吸了好幾口氣,努力平復心緒。
若是一會兒見了,就當陌生人好了。
對。
是陌生人。
他們從未見過。
剛做好心理建設,就聽到兄長道:“好,孤這就過去。”
侍從應聲退下。
奚呈轉頭看向妹妹。
“阿梧,”他問,“同我一同過去嗎?”
奚梧下意識地搖頭。
“不了,”說,聲音盡量平穩,“你們說事,我去做什麼。”
奚呈也不勉強,點了點頭,轉離開了。
奚梧站在原地,看著兄長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
的手,悄悄攥了袖。
他來了。
就在前廳。
距離,如此之近。
深吸一口氣,沒事的,他不認識。
只要不主靠近,他們就不會有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