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會議,禮霧提前十五分鐘到了會議室。
把投影儀調試好,席卡擺正,礦泉水擰松了瓶蓋,又在每個座位前放了一份會議資料。
資料是自己整理的。數據部分重新核對過,格式按照宗淮雪習慣的方式調整了——觀察過,他喜歡表格放在文字前面,喜歡數據標注來源,喜歡頁碼放在右上角。
不知道他會不會注意到這些。但做事從來不是為了讓人注意。
兩點整,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宗淮雪走進來。深藍西裝,銀灰領帶,袖扣是鉑金的,很細的一圈邊。
他走到主位坐下,翻開資料,目在第一頁停了一瞬,然後抬起眼。
“開始吧。”
市場部經理站起來講PPT。講了五分鐘,宗淮雪開口了。
“數據來源是哪一年的?”
“去年。”
“去年的人口結構和今年一樣嗎?”
市場部經理額頭冒汗。“不、不太一樣,但差別不大——”
“差別不大是多?”
宗淮雪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他沒有看市場部經理,目落在投影屏幕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住了。
市場部經理支支吾吾說了幾個數字。宗淮雪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
禮霧坐在角落里,看到他的手指修長,握筆的姿勢和七年前一樣——筆桿靠在食指第二關節,拇指輕輕住,中指托著下面。
他以前寫字就很慢,一筆一劃的,像在描紅。
運營部講方案的時候,宗淮雪靠在椅背上,右手拇指無意識地在左手虎口上畫圈。
禮霧認得這個作。他思考的時候就會這樣,七年前就是這樣。
那時候他們坐在福利院院子里的老槐樹下,給他講數學題,他聽著聽著就會開始畫虎口,畫幾圈突然說“我知道了”。
“你的核心假設是什麼?”宗淮雪問。
運營部總監說了一個數字。
“依據呢?”
“行業平均水平——”
“我們公司的歷史數據是多?”
運營部總監張了張,沒說出來。
宗淮雪沒有繼續問,拇指在虎口上又畫了一圈。
禮霧看到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快又松開了,像水面上的漣漪,一眨眼就沒了。
財務部的人發言的時候,宗淮雪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喝水的作很輕,杯子放回桌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禮霧注意到他左手腕上的表換了——昨天是皮帶的,今天是鋼帶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注意到這種細節。
中場休息,禮霧去茶水間接水。
站在飲水機前,把杯子放上去,按了出水鍵。水聲嘩嘩的,盯著杯子里慢慢上升的水面,腦子里還在過剛才會議的容。
後有腳步聲。很輕,很穩。
沒有回頭。但的後脊背像被什麼東西點了一下,整個人的神經都繃了。
宗淮雪走到旁邊,手里拿著一個空杯子。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他把杯子放到另一個出水口下面,按了鍵。
水流的聲音在安靜的茶水間里格外清晰。
“周三的行程表,你重新排了?”他問。
“排了。兩個會議之間留了二十五分鐘。”
宗淮雪沒有說好或不好。他的水接滿了,但他沒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手指著杯壁,指節微微泛白。
禮霧的杯子也滿了。端起來,準備走。
“禮助理。”
停下來。
宗淮雪看著飲水機上的出水口,沒有看。
“你剛才在會上,為什麼沒有發言?”
“我是做記錄的,不需要發言。”
“你是這個項目的對接人。”他的聲音很平。“市場部的數據、運營部的方案、財務部的預算,你都有參與。你應該有自己的判斷。”
禮霧看著他。他的側臉在茶水間的燈下顯得格外冷,下頜線繃得很。
注意到他襯衫領口最上面那顆扣子系得很,領帶也打得很,像是要把什麼東西鎖住。
“如果宗總需要我的判斷,我會在會議記錄後面附上我的意見。”說。
宗淮雪終于轉過頭來看。
那雙眼睛里有東西。不是恨,不是怨,是禮霧看不懂的東西。像是一團被住的火,在冰層下面燒。
他的睫微微了一下,很快,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那你就附上。”他說。
然後他端著杯子走了。
禮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水接滿了,溢出來了一些,灑在手背上。
竟然沒覺到燙。
下午的會議繼續。
禮霧在做記錄的同時,開始整理自己的思路。市場部的數據確實有問題,運營部的方案太多,財務部的分析流于表面。
如果這個項目要推進,需要重新做前期調研,重新做預算,重新評估風險。
在會議記錄的最後,加了三頁紙的分析意見。數據、邏輯、建議。條條清晰,每一條都有依據。
會議結束後,把記錄發到了宗淮雪的郵箱。
十分鐘後,的電腦彈出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宗淮雪。
正文只有三個字:收到了。
沒有“謝謝”,沒有“做得不錯”,沒有“有待改進”。三個字,干干凈凈,不冷不熱。
但禮霧注意到,他打的是句號。不是嘆號,不是省略號。
句號。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盯著那封郵件看了幾秒,然後把窗口關掉了。
告訴自己:這就是工作。老板說收到了,就是收到了。不需要額外的緒。
但心里還是了一下。
那三個字是宗淮雪打出來的。他用他的手指,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敲下了“收到了”三個字。
想起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無名指上有一道很淡的疤。
七年前被工刀劃的,他當時說沒事,用創可幫他纏了好幾圈。的手指繞過他的手指,一圈,兩圈,三圈。
那道疤還在嗎?
禮霧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開始做下一項工作。
不允許自己再想了。
同一時間,宗淮雪的辦公室里。
他靠在椅背上,面前是電腦屏幕。屏幕上顯示著禮霧發來的郵件。
他已經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會議記錄。第二遍看附上的分析意見。第三遍看寫分析意見時用的措辭——專業、克制、準,每一個論點都有數據支撐,每一個建議都有可行分析。
比以前更強了。
以前幫他補習的時候,雖然邏輯清楚,但有時候會卡住,會咬著筆帽想半天。現在不會了。現在的思路像一條筆直的河,沒有任何阻礙。
他想起七年前幫他纏創可的樣子。
低著頭,睫垂著,手指很輕很輕地繞過他的手指。他當時心跳得很快,但他什麼都沒說。
宗淮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那道疤還在,淡了很多,但還在。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放下了。
他把郵件關掉,打開行程表,看了一眼周三的安排。下午兩點到五點,兩個會。會全程跟會。
他會坐在主位上,會坐在角落里。中間隔著一張會議桌,大概兩米的距離。
兩米。
他七年前以為他們已經沒有距離了。後來才知道,他們之間隔著的,是一整個不肯讓他看見的世界。
宗淮雪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了。
屏幕上是禮霧的微信頭像。七年前加他的時候用的就是這個頭像——一只白的小貓。七年了,連頭像都沒換。
他沒有點進去。
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像剛才做的那樣。
窗外,臨江的天黑了。
辦公室的燈倒映在玻璃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坐在影子里,像一座孤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