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禮霧到公司的時候,走廊里還很安靜。
習慣提前到。早上的辦公室沒有人,咖啡機不用排隊,電梯不用等,可以安安靜靜地坐半個小時,把一天的事在腦子里過一遍。
把包放下,去茶水間接了一杯熱水,回到工位,打開電腦。
郵箱里躺著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宗淮雪。
發送時間:凌晨兩點十七分。
禮霧的手指頓了一下。
凌晨兩點十七分。他在那個點還沒睡。
郵件容很簡單:一份修改過的項目計劃書,附了幾條批注,讓重新整理後發給各部門。
沒有“請”,沒有“謝謝”。干干凈凈的命令。
禮霧把郵件往下拉,看到批注里有一行字,不是關于項目的。
“周三會議資料里的數據分析部分,做得不錯。”
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做得不錯。”四個字。宗淮雪說的。
的心跳快了一下,然後把它下去了。把郵件關掉,打開項目計劃書,開始整理。
上午九點,公司熱鬧起來。
林知意端著一杯咖啡路過禮霧的工位,探頭看了一眼。
“你今天來這麼早?”
“每天都這麼早。”
“那你怎麼看起來沒睡好?”
禮霧下意識了一下自己的臉。“有嗎?”
“黑眼圈。遮瑕沒蓋住。”
禮霧沒說話。昨晚確實沒睡好。不是因為失眠,是因為一直在想今天下午的會議。兩米的距離。會坐在他旁邊,他會坐在主位上。會聞到他的香水味,會看到他手指上那道疤,會聽到他聲音低低沉沉地別人名字。
翻來覆去地想,想到凌晨兩點多才睡著。
兩點十七分。睡著前最後一秒看了一眼手機。宗淮雪的郵件就是那個點發的。
他在睡不著的時候,也醒著。
禮霧把這個念頭掐掉了。不要自作多。他是總裁,凌晨加班很正常。跟沒有關系。
下午兩點,會議室。
禮霧提前十五分鐘到,把資料擺好,投影儀調試好,礦泉水擰松了瓶蓋。做事一向細致,今天格外細致。因為今天會坐在他旁邊。
兩點整,門推開了。
宗淮雪走進來。黑西裝,白襯衫,沒有打領帶。
他看起來很累。眉眼間著一層倦意,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忍耐什麼。但他的背脊得很直,步伐很穩。他走路的樣子永遠是這樣,不急不慢,像什麼都盡在掌握。
宗淮雪走到主位坐下。禮霧的位置在他右手邊,隔了一個座位。把資料遞過去,他接的時候,手指到了的手指。
涼的。
他的手很涼。
禮霧的手指了一下。宗淮雪沒有反應,翻開資料,開始看。
會議開始了。
今天討論的是項目落地方案。市場部、運營部、財務部的人流發言,宗淮雪偶爾問幾個問題,大多數時間在聽。
他聽人說話的時候有一個習慣——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目落在說話的人臉上,表沒有任何變化。你看不出他是贊同還是反對,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他的臉是一張完的面。
但禮霧注意到,他翻資料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一點。他端起水杯喝水的頻率比昨天高了一點。他拇指在虎口上畫圈的作,比昨天多了一點。
他的眉頭一直微微皺著,像有一弦繃得太,松不下來。
禮霧把一杯新水放到他手邊,把原來的空杯子拿走。作很輕,沒有說話。
宗淮雪的目從資料上移開,看了那杯水一眼,然後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什麼都沒看。
但禮霧在那一眼里看到了一點東西。不是謝,不是驚訝,是一種很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松。像冰面上裂開一條,很快又凍上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會議進行到一半,運營部的人提了一個方案。禮霧聽出了問題。
猶豫了一下,沒有開口。只是助理,做記錄就夠了。不需要在會上發言。
但想起昨天宗淮雪在茶水間說的話。“你應該有自己的判斷。”
看了一眼宗淮雪。他沒有看,正低頭在筆記本上寫東西。眉頭還是皺著,筆尖在紙上劃得很快。
“運營部的方案,預算部分有一個。”禮霧開口了。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
禮霧的聲音很穩。“第三頁的本核算里,沒有計流費用。流費用占這個項目總本的百分之十二到百分之十五,如果不算進去,預算會被低估百分之十五左右。”
運營部的人愣了一下,低頭翻資料,翻了十幾秒,臉白了。
“確實……了。”
會議室又安靜了。
宗淮雪抬起頭,看著禮霧。
他的表還是沒有變化。但他的手停住了——拇指不再畫圈,而是按在虎口上,微微用力。
“繼續。”他說。
這句話是對禮霧說的。
禮霧點了一下頭,繼續說下去。指出了方案里的另外兩個問題,每個問題都有數據支撐,每個建議都有可行分析。說話的時候不看宗淮雪,只看資料,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說完了。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宗淮雪沒有評價。他轉過頭,看向運營部的人。
“方案重做。周五之前上來。”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緒。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角微微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早就知道”的冷淡。
“是。”
會議繼續。禮霧低下頭做記錄,心跳才開始加速。的手心全是汗。
會議結束後,所有人陸續往外走。禮霧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
“禮助理。”
頓住。
宗淮雪坐在主位上沒。會議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他靠在椅背上,眉頭還是皺著,但比剛才松了一點。他看起來真的很累,累到懶得裝。
“你剛才說的第三點,關于風險評估的部分,回去寫一個詳細的報告,明天發給我。”
“好的。”
禮霧等著他繼續說。他沒有說。他只是看著,那雙眼睛里面什麼都沒有,又好像什麼都有。
“還有事嗎?”禮霧問。
宗淮雪沉默了兩秒。
“沒有。”
禮霧轉走了。
走出會議室,在走廊上站了幾秒,深吸一口氣,然後回了工位。
宗淮雪坐在空的會議室里,沒有。
他看著門口的方向,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一下,兩下,三下。
說得對。運營部的方案有問題,他早就看出來了。他在等別人指出來。市場部的人沒看出來,財務部的人沒看出來,運營部的人自己也沒看出來。
看出來了。
不僅看出來了,還敢說。
宗淮雪低下頭,看著手邊那杯水。放的。看到他的水杯空了,就換了一杯新的。沒有問他需不需要,沒有說“宗總您的水”,什麼都沒說,只是換了一杯水放在他手邊。
七年前也是這樣。他打球回來,桌上會多一瓶水。他熬夜看書,桌上會多一杯熱牛。從來不說什麼,只是把東西放在那里,然後走開。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溫剛好。不燙,不涼。
他把杯子放下,拿起桌上的資料,起離開了會議室。
走廊上,他經過行政部的工位區。
禮霧正坐在電腦前打字,沒有看到他。的側臉在屏幕的線下顯得很白,睫微微垂著,輕輕抿著。打字很快,手指在鍵盤上飛一樣地跳。
宗淮雪看了兩秒。
然後他移開目,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
他的表變了。不是剛才會議室里那種冷淡的、無懈可擊的表,而是一種很沉的、了很久的東西。
他閉上眼,結滾了一下。
再睜開眼的時候,那雙眼睛里面什麼都沒有了。他又變了那個矜貴的、疏離的、沒有人能看的宗淮雪。
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下。
桌上放著一份文件,是禮霧今天早上提的行程表。他翻開看了一眼,周三下午的會議安排已經按照他的要求調整好了。兩個會議之間留了二十五分鐘,標注了“換會議室+預留緩沖時間”。
在每一細節上都做到了最好。
宗淮雪把文件合上,放到一邊。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眉頭還是皺著,松不開。
腦子里全是的聲音。
“預算會被低估百分之十五左右。”
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他。在看資料,在看自己整理的數據。沒有邀功,沒有表現,只是在陳述事實。
宗淮雪睜開眼,拿起手機。
屏幕上是禮霧的微信頭像。那只白的小貓。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後他把手機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