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了半個小時,禮霧一直靠著車窗,沒說話。
李曼在旁邊刷手機,偶爾跟搭一句話,應一聲,然後繼續沉默。
車窗外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往後退,紅的綠的藍的,拖一道道模糊的線。
腦子里全是剛才的畫面。
雲錦閣門口,宗淮雪走出來的時候,那個紅子的人跟在他後。
黑襯衫的男人不知道說了一句什麼,紅子人笑了一下,側頭看了宗淮雪一眼。
宗淮雪沒有看,徑直走向停在門口的一輛黑轎車。
司機開了門,宗淮雪彎腰坐進去。紅子人從另一邊上了車,坐在他旁邊。
車門關上了。黑轎車緩緩駛出,尾燈在夜中拉出兩道紅的,然後消失在路口。
禮霧站在臺階上,看著那輛車開走。
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李曼拉了一下,說“走了”,才回過神來。
現在坐在車上,腦子里還是那個畫面。紅子人坐在宗淮雪旁邊。
他們關系很好。
好到可以坐同一輛車,好到可以一起出現在那種場合,好到那個人可以自然地坐在他邊,不用刻意,不用討好。
可能是他朋友。
禮霧把這個念頭放在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了想,覺得很有可能。
那樣的男人,有朋友太正常了。
他二十六歲,長得好看,有錢有地位,邊怎麼可能沒有人。
那個紅子人很漂亮。不是那種張揚的漂亮,是那種安靜的、妥帖的漂亮。
坐在宗淮雪旁邊,不搶眼,但讓人移不開目。
禮霧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凈凈的,沒有涂任何。忽然覺得自己的手很素。
車停了。
李曼說“到了”,禮霧才意識到已經到住的地方了。
租的小區在臨江城北,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小區。
六層樓,沒有電梯,外墻刷著米黃的涂料,時間久了,褪得發白。
樓下停著幾輛電車,垃圾桶旁邊堆著幾個快遞紙箱,路燈有一盞是壞的,忽明忽暗地閃。
禮霧住五樓。
一室一廳,不大,但夠一個人住。
租金每個月兩千三,占工資的三分之一。
本可以租更好一點的,但每個月要給福利院寄錢,要還車貸,要攢錢。
兩千三已經是能接的極限了。
下了車,跟李曼說了聲“路上小心”,然後轉走進樓道。
樓道里的應燈不太靈敏。踩了兩下腳,第一盞燈才亮起來,昏黃的照在水泥樓梯上,把的影子拉得很長。往上走,腳步聲在狹窄的樓道里回。
走到五樓的時候,最後一盞應燈沒有亮。
跺了一下腳。
沒有反應。
又跺了一下。還是沒有。
樓道里很暗,只有樓下上來的微弱線。出手機,打開手電筒,柱掃過去——
看到一個人。
靠在的房門旁邊,墻上。
的心跳停了一拍。整個人僵在原地,手指攥了手機。
想跑。
下意識地想跑。
一個陌生人站在家門口,這個點,這個小區,一個人。的腦子里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轉,下樓,跑出去,打電話。
往後退了一步。
然後應燈亮了。
昏黃的從頭頂灑下來,照亮了那個人的臉。
禮霧的手指松開了。
宗淮雪。
他靠在墻上,一條微微曲著,腳踩在地上。
西裝外套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只穿著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領帶扯松了,歪在一邊。襯衫的下擺從腰里拽出來一截,皺的。
他里叼著一煙。煙頭的火在昏暗的樓道里忽明忽暗,照著他的臉。
他看起來很不好。
頭發了,幾縷垂在額前。
臉上的表不是公司里那種冷淡的、無懈可擊的平靜,而是一種很沉的、很倦的、像是撐了很久終于撐不住了的東西。
他的眼睛半閉著,睫垂下來,在眼下投下一片影。
煙快燒到濾了,他沒有彈掉煙灰,灰白的灰燼掛在煙頭上,隨時要掉下來。
他聽到了靜,慢慢睜開眼。
那雙眼睛里有,不是紅,是一種很深的、熬了很久的暗紅。他看著,沒有說話。
禮霧站在樓梯口,手里還攥著手機。手電筒還亮著,柱打在天花板上,形一個圓形的圈。
樓道里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煙燃燒的聲音,嗞嗞的,很輕。
宗淮雪把煙從里拿下來,手指著濾。
半響未開口。
“你怎麼在這里?”禮霧問。
的聲音比想象的要穩。
宗淮雪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雙暗紅的眼睛里有東西。不是恨,不是怨,是禮霧看不懂的東西。像是一團被了很久的火,燒得他整個人都在發燙,但他把它住了。
“你不是在總部嗎?”禮霧又問。
宗淮雪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彎腰撿起來。
“回來了。”
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像砂紙刮過木頭。
不是那種裝出來的低沉,是真的啞了,像是喊過什麼,又像是很久沒說話。
禮霧看著他。
他站在家門口,靠在家門邊的墻上。他不知道在這里等了多久。
他的襯衫皺的,領帶歪著,頭發了,眼睛里有。他看起來像是開了一路的車,從臨江的另一個方向趕過來,沒有回家,直接來了這里。
他不知道今晚去應酬了。他不知道幾點回來。他就這麼等著。
禮霧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住哪里?”問。
宗淮雪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個被他碾滅的煙頭。他的睫垂著,在眼下投下一片影。
樓道里的應燈滅了。
黑暗重新涌上來。
只有禮霧手機的手電筒還亮著,柱打在天花板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變形。
禮霧站在那里,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黑暗中的宗淮雪。
看不清他的表了。但知道他還在看。能覺到那道目,落在臉上,沉沉的,燙燙的。
“你喝了多?”宗淮雪忽然問。
他的聲音從黑暗中傳過來,低低的,啞啞的。
禮霧愣了一下。
“什麼?”
“你喝了多。”他又問了一遍。
不是疑問的語氣,是陳述的語氣。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喝了酒,我問你喝了多。
禮霧想起來,在雲錦閣的走廊上,他從邊走過去的時候,聞到了上的酒味。
“不多。”說。
宗淮雪沒有再說話。
黑暗中,禮霧聽到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應燈又亮了。
線下,宗淮雪的臉重新出現在面前。他的表比剛才更淡了,像是什麼東西被他收了回去。他站直了,把襯衫的下擺塞進腰,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一點時間。
“你早點休息。”他說。
然後他從邊走過去。
經過的時候,他的肩膀差點到的肩膀。禮霧聞到了他上的味道——煙味,酒味,還有那種悉的、很淡的香水味。
他走下樓梯。腳步聲在樓道里回,越來越遠。
禮霧站在原地,沒有回頭。
聽到一樓的門開了,又關上了。
然後什麼都聽不到了。
站在自己家門口,站了很久。
樓道里的應燈滅了又亮,亮了又滅。
終于掏出鑰匙,開了門,走進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靠在門板上,慢慢坐下去。
坐在地板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客廳里很黑。冰箱嗡嗡響。窗外的車聲約約。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什麼都不想想。
樓下,宗淮雪走出樓道,夜風迎面撲來。
他的車停在路邊,黑的,安靜的,像一頭蟄伏的。他早就讓司機回去了,自己開過來的。從總部開回臨江,兩個多小時的車程,他一路踩著油門,不知道超了多輛車。
他只想見。
他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
他沒有發車子。
他坐在那里,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車窗外的路燈過玻璃照進來,在他的臉上投下一片冷白的。
他閉上眼,靠在座椅上。
腦子里全是。
站在樓梯口,手里攥著手機,柱打在天花板上。的眼睛里有驚慌,有害怕,然後看到是他,驚慌散了,換了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穿著白襯衫,頭發扎在腦後,臉上有酒後的紅暈。站在昏暗的樓道里,像一束。
他差點沒忍住。
他想手。想把拉過來。想把在墻上,吻。想吻到不上氣,想吻到推開他,想吻到哭。
他想親死。
從在雲錦閣走廊上看到的那一刻起,這個念頭就在他腦子里燒。穿著白襯衫站在那里,走廊的燈落在上,看著他,眼睛里有他讀不懂的東西。
他忍著。從走廊忍到門口,從門口忍到車里。他讓司機把那個人送回去,自己開著車,一路開到樓下。
他在樓道里等了不知道多久。了一又一煙,每一煙燃盡的時候他都在想,怎麼還不回來。是不是跟那個周副總去了別的地方。是不是喝了太多酒。是不是——
他不敢想下去了。
現在他坐在車里,手指還握著方向盤,指節還是白的。他的在發抖,不是冷,是忍的。他忍了七年。七年的恨,七年的想,七年的“為什麼走了”和“憑什麼走了”。他以為他見到會質問,會恨,會讓也嘗嘗被拋棄的滋味。
他見到的時候,只想親。
宗淮雪從煙盒里出一煙,叼在里,打火機按了兩下才打著。火苗躥起來,照亮了他的臉。
他的眼睛是紅的。
他深吸一口煙,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然後慢慢吐出來。煙霧散在車窗上,模糊了他的臉。
他把座椅放倒,躺在上面,手里夾著煙。
他不走了。
他就在這里坐一晚上。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麼。他只知道他不想離開太遠。一棟樓的距離,五層樓的高度,在上面,他在下面。這已經是他能忍的最近的距離了。
再近一點,他怕自己會瘋。
煙燃到了盡頭,燙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沒有甩掉,而是著那截煙頭,看著它慢慢滅掉。
他把車窗開了一條,夜風灌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他閉上眼。
腦子里全是的臉。
在會議室里站起來,說“預算會被低估百分之十五左右”的樣子。站在走廊上,說“你的傘還在我那兒”的樣子。在樓道里,手電筒的打在天花板上,看著他,眼睛里有驚慌,有不解,有一點——
他不敢想那是什麼。
宗淮雪把煙頭扔出窗外,看著它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落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
他閉上眼,眉頭鎖。
他睡不著。他知道他睡不著。
今晚他大概要在這里坐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