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霧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久到的麻了,久到客廳里的冰箱停了又響,響了又停。
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站起來、怎麼洗漱、怎麼躺到床上的。
記憶是斷的,像一段被剪掉的膠片,中間全是空白。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裂,從燈座一直延到墻角,像一條干涸的河流。
剛搬來的時候就看到了,房東說沒事,是老房子沉降,不會塌。
信了。
不得不信。
窗外的車聲漸漸了,樓下那盞壞掉的路燈還在閃,一閃一閃的過窗簾隙,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道移的白線。
翻了個,把被子拉到下。
閉上眼睛。
腦子里全是宗淮雪。
他在樓道里的樣子。
黑襯衫皺的,領帶歪著,頭發了,眼睛里有。
他靠在墻上,叼著煙,煙頭的火一明一滅,照著他的臉。
他看起來那麼累,那麼倦,像是開了一整夜的車,像是忍了一整年的東西終于忍不住了。
他說“回來了”的時候,聲音啞得不像話。
他說“你早點休息”的時候,表淡得像是把所有的緒都收回去了。
禮霧睜開眼,翻了個。
睡不著。
又翻了個。
還是睡不著。
把被子蒙在頭上,蜷一團。
黑暗中,的思緒開始不控制地往回走,像一條逆流的河,穿過七年,回到那個小縣城,回到那棵老槐樹下,回到十七歲的夏天。
那時候的宗淮雪,不是現在這樣的。
那時候他十八歲,剛到小縣城,跟著養父母住在福利院隔壁的巷子里。
他瘦,高,不說話,站在人群里像一棵孤零零的樹。
禮霧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坐在福利院門口的臺階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低著頭看。
路過的時候瞄了一眼,是數學競賽的題集。
“你也做這個?”問。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什麼都沒看。
但他點了頭。
那是他們第一次說話。
後來才知道,他剛從市里轉學過來,比低一屆。
績很好,但數學是短板。
那時候高三,數學是強項,老院長說可以去給那個隔壁的小孩補補課。
就去了。
每個周末,坐在老槐樹下面,他坐在對面。
給他講題,他聽。
他很說話,偶爾“嗯”一聲,偶爾點一下頭。
但禮霧知道他在聽,因為他的眼睛會跟著的筆尖走,從題目到草稿紙,從草稿紙到的臉。
他的眼睛很好看。
不是現在這種淬了冰的冷,是年人特有的清冽,像山澗里的水,涼但干凈。
他看人的時候很認真,認真到你會覺得這個世界上除了你,沒有別的東西值得他看。
“聽懂了嗎?”問。
他看著,睫微微垂了一下。“懂了。”
“那你做一遍給我看。”
他接過筆,低頭做題。
他寫字很慢,一筆一劃的,像在描紅。
從樹葉隙里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握筆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很長,指節分明,無名指上有一道淺淺的疤——後來才知道是被工刀劃的。
看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忽然抬起頭,撞上了的目。
沒有躲。
他也沒有。
兩個人就這麼看著對方,在老槐樹的影里,在知了的聲里,在夏天黏糊糊的風里。
“看什麼?”他問。
“看你做題。”說。
他的耳朵尖紅了一點,低下頭,繼續寫。
禮霧看著他的耳朵尖,角彎了一下。
那時候的宗淮雪,會臉紅。
夏天的福利院總是很熱鬧。
孩子們放暑假,整天在院子里瘋跑,追蝴蝶,踢毽子,跳房子。
禮霧是孩子王,走到哪里都被圍著。
宗淮雪不喜歡熱鬧,但每次來,他都跟著。
他跟在後面,不說話,不參與,只是跟著。
小禾那時候才三歲,剛被送到福利院,整天哭。
禮霧抱著哄,哄不好,急得滿頭汗。
宗淮雪走過來,從口袋里掏出一顆糖,剝開糖紙,遞到小禾面前。
小禾愣了一下,不哭了,手去拿糖。
“哥哥。”宗淮雪說。
小禾含著糖,口齒不清地了一聲“得得”。
宗淮雪點了一下頭,表沒什麼變化,但禮霧看到他的角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種“我做到了”的、很淡的得意。
“你還會哄小孩?”禮霧問他。
“不會。”
“那你怎麼知道給糖?”
“你之前說的。你說哭的時候給糖就不哭了。”
禮霧愣了一下。
之前說過這句話,在院子里,跟老院長說的,聲音不大。
以為沒人聽到。
他聽到了。
看著他,他沒有看,蹲在地上,正跟小禾大眼瞪小眼。
三歲的小孩盯著他看,他也盯著三歲的小孩看,誰也不讓誰。
最後還是小禾先笑了,張開手臂要抱抱。
宗淮雪僵了一下,出手,把小禾抱起來,姿勢很僵,像抱著一顆隨時會炸的炸彈。
禮霧在旁邊笑出了聲。
“你別笑。”他說。
“我沒笑。”
“你在笑。”
“我沒有。”
他看了一眼,耳朵尖又紅了。
那時候的宗淮雪,耳朵會紅。
後來他給講題的時候,開始走神。不是故意的,是控制不住。
他低頭寫字的時候,睫會垂下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影。
年的睫很長,長到可以在上面放一火柴——老院長說的,不信,有一天趁他睡著了試了一下,真的可以。
他忽然醒了,睜開眼,看到舉著一火柴放在他睫上。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禮霧把火柴扔了。“有蚊子。”
宗淮雪看著那被扔掉的火柴,沉默了兩秒。
“蚊子會用火柴?”
“這只蚊子比較高級。”
他看著,角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笑好看。
禮霧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到覺得他一定能聽到。
但他沒有說什麼,重新閉上眼,繼續睡。他的睫又垂下來了,微微著,像蝴蝶的翅膀。
沒有再試。
但看了很久。
那些夏天的記憶像碎片一樣涌上來,一片一片,拼不完整的畫面,但每一片都在發。
禮霧躺在床上,翻了個。
枕頭了一塊。
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流的眼淚。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
翻看了一眼手機,凌晨三點十二分。
閉上眼,腦子里還是宗淮雪。
十八歲的宗淮雪,在老槐樹下低頭寫字的樣子。
襯衫領口被風吹起來,出一截鎖骨。
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睫染淺棕。
他那時候會笑。
很,但會。
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一下,很淺,但你能看到冰面下面有水流。
現在的他不會了。
現在的他坐在雲錦閣的包廂里,靠在沙發上,手指著酒杯,表淡得像什麼都沒有。
旁邊坐著穿紅子的人,他看都不看一眼。
他的名字。“禮霧。”低低沉沉的,像什麼東西落進了水里。
他站在家門口,叼著煙,眼睛里有,說“你早點休息”。
禮霧把臉埋進枕頭里。
不知道他為什麼要來。
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等在家門口。
不知道他為什麼看的時候,眼睛里像是有一團被了很久的火。
想知道。又怕知道。
窗外的天開始發白了。
禮霧還是沒有睡著。
……
天亮的時候,禮霧終于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
鬧鐘響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像是被人從水底撈上來的,腦子里全是渾濁的霧氣。
手到手機,關掉鬧鐘,在床上躺了幾秒,然後坐起來。
頭很重。眼睛很酸。是干的。
看了一眼手機,七點十分。
昨晚的記憶像水一樣涌回來。樓道,應燈,宗淮雪靠在墻上,叼著煙,眼睛里有。
他站在家門口,黑襯衫皺的,領帶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頭發了,整個人像是從什麼地方掙出來的。
他說“回來了”的時候,聲音啞得不像話。
他說“你早點休息”的時候,表淡得像是把所有的緒都收回去了。
禮霧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然後起床,洗漱,換服。
出門的時候,看了一眼門口的地上。
煙頭已經沒了,不知道是他走的時候帶走了,還是被風吹走了。
拎著包,鎖了門,下樓。
樓道里的應燈還是那樣,時靈時不靈的。踩了兩腳,第一盞亮了,走到二樓,第二盞亮了。
走到五樓拐角的時候,的腳步頓了一下。
昨晚他站在這里。
靠在墻上,一條曲著,里叼著煙,煙頭的火一明一滅,照著他的臉。
他看起來那麼累,那麼倦,像是撐了很久終于撐不住了。
繼續往下走。
推開一樓的門,涌進來。
秋天的早晨,天很藍,風很涼。
樓下停著幾輛電車,垃圾桶旁邊堆著快遞紙箱,那盞壞掉的路燈在白天看起來只是一普通的鐵桿。
然後看到了宗淮雪。
他站在路邊,靠在一輛黑轎車旁邊。
黑的襯衫,黑的長,整個人像一柄收進鞘里的刀。
襯衫是干凈的,沒有皺,領口括,袖口扣著。頭發也打理過了,不像昨晚那樣。
但他看起來還是沒有休息好,眼下有淡淡的青灰,眉宇間著一層倦意。
他手里沒有咖啡,沒有手機,什麼都沒有。就那樣靠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
目落在禮霧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他站直了。
“上車。”
是“禮霧”,“上車”。
幾個字,簡潔,直接,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禮霧站在樓道門口,手里拎著包,看著他。
落在他上,黑的襯衫在晨中泛著冷。
他後的黑轎車引擎蓋上有水的痕跡——他在這里停了很久了。
“宗總,不用了,我自己——”
“上車。”
他打斷了。聲音不大,但很沉。
禮霧看著他。
他沒有看,目落在車的方向,下頜線繃得很。
“我也去東城。”他說。
禮霧頓了一下。
東城。
公司也在東城。
他說的是順路。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順路。不知道他昨晚是不是就睡在車里。不知道他為什麼一大早就等在樓下。
但沒有再拒絕。
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車里很干凈。
皮質座椅,淡淡的皮革味,還有他上那種很淡的香水味。
宗淮雪上了車,發引擎。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看。
雙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表很淡。
從側面看,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睫微微垂著,遮住了眼底的緒。
禮霧系好安全帶,把包放在上。
車里很安靜。
只有引擎低沉的聲音。
車開出了小區,拐上主路。
臨江的早晨車不多,路兩邊的梧桐樹葉子開始黃了,從樹枝間下來,在擋風玻璃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影。
禮霧看著窗外。
不知道該說什麼。
有很多問題想問。
你昨晚為什麼來我家?你在樓道里等了多久?你晚上睡在哪里?你今天為什麼來接我?
但這些問題一個都問不出口。
因為沒有立場問。他是的老板。
是他的下屬。他們之間的關系,目前就是這個。
“昨晚喝了多?”宗淮雪忽然開口。
禮霧轉過頭看他。
他沒有看,目還在前方。
“兩杯。”說。
“紅的白的?”
“紅的。”
宗淮雪沒有再問。
他的手在方向盤上了一下。
禮霧又轉過頭看窗外。
梧桐樹一棵一棵往後退,一閃一閃的。
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的傘,”說,“還在我工位旁邊。”
宗淮雪沒有回答。
車里安靜了幾秒。
“不用還了。”他說。
禮霧轉過頭看他。他的表還是那樣,淡淡的,什麼都看不出來。
但他的手在方向盤上握了一下,指節泛白,又松開了。
車繼續開。
禮霧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的指甲還是剪得很短,干干凈凈的,沒有涂任何。
忽然想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