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霧五點半就醒了。
天還沒亮。窗簾隙里進來的是深藍的,帶著凌晨特有的清冷。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道裂,心跳比平時快了很多。
不是因為張。是因為今天要跟他去紐約。
翻了個,把被子拉到下,閉上眼,想再睡一會兒。但腦子里全是事。行李收好了嗎?護照帶了嗎?充電放了嗎?昨天已經檢查了三遍,但還是不放心。
六點,起床了。
洗漱,換服,把頭發扎起來。在柜前站了一會兒,最後選了一件黑的薄,外面套一件米白的風。不張揚,也不寒酸。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氣。
六點五十,把行李箱拖到樓下。
一輛黑轎車已經停在路邊了。
不是上次宗淮雪自己開的那輛。這輛更大,更長,車頭立著一個小巧的銀標志。車得很亮,晨落在上面,反出冷冽的。
司機站在車旁邊,穿著深的制服,戴著白手套。看到禮霧出來,他走過來,接過手里的行李箱。
“禮小姐,早上好。行李我來放。”
“謝謝。”
禮霧站在路邊,看著司機把行李箱搬進後備箱。
車門沒有開。不知道自己是應該自己開門,還是等司機來開。車窗是深的,從外面看不到里面。不知道宗淮雪是不是已經在車里了。
正在猶豫,後座的車門從里面推開了。
宗淮雪坐在里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炭的西裝,里面是黑的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微敞,出一小截鎖骨。西裝的面料在晨中泛著很細的紋理,裁剪得極為合,肩線筆直地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比平時更好看。
不是那種“心打扮”的好看,是那種“他穿什麼都好看,但今天尤其好看”的好看。也許是西裝的緣故,也許是線的原因,也許只是禮霧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
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正在看。聽到車門開了,他抬起頭,看了一眼。
“上車。”
禮霧彎腰坐進去,關上車門。
車里很寬敞。真皮座椅,淡淡的皮革味,還有他上那種很淡的香水味。後排只有他們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
宗淮雪低下頭,繼續看文件。他的手指著紙頁,翻過去一頁,又翻過去一頁。他的睫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影。從側面看,他的鼻梁很高,下頜線利落得像刀裁出來的。
禮霧系好安全帶,把包放在上,看著窗外。
車開了。臨江的街道從窗外掠過,梧桐樹,早餐鋪,趕公的人。晨把這些都鍍上了一層淡金。
車里很安靜。只有文件翻的聲音,偶爾宗淮雪用筆在紙上劃一下的聲音。
禮霧看了他一眼。
他在文件的某一頁停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筆尖點了點紙面,然後又翻過去了。他的手指很長,握筆的姿勢還是和七年前一樣——筆桿靠在食指第二關節,拇指輕輕住,中指托著下面。
禮霧移開了目,繼續看窗外。
車上了高速。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了郊野,又從郊野變了更開闊的天際線。禮霧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沒有睡著,只是閉著。邊的呼吸聲很輕很穩,知道他沒有在看。
機場到了。
司機把車停在出發層,下車去拿行李。宗淮雪這才把文件合上,放進公文包里。
他轉頭看了禮霧一眼。
“走了。”
禮霧點頭,推開車門下了車。
清晨的機場人不多。出發大廳的燈很亮,照得大理石地面反。宗淮雪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禮霧拖著行李箱跟在他後面,保持著一步的距離。
他的背影很好看。肩膀很寬,腰線收得很利落,西裝的下擺在後微微晃。他走路的時候從不回頭看,但他會放慢腳步。
禮霧注意到了。每次落後一點,他的速度就會慢下來,等跟上,然後再恢復原來的節奏。
他沒有說過“你快點”或者“跟上”。他只是在等。
換登機牌,托運行李,過安檢。一路上宗淮雪都沒有怎麼說話,偶爾接一個電話,聲音很低,簡短地回應幾句就掛了。
禮霧跟在他後,像一個安靜的影子。
候機的時候,他們坐在VIP休息室里。宗淮雪坐在沙發上,拿出筆記本電腦,開始理郵件。禮霧坐在他對面,手里端著一杯熱水,不知道該干什麼。
拿出手機,給程嘉寧發了一條消息。
“在機場了。準備登機。”
程嘉寧秒回。“激!!!!!”
“你激什麼?”
“我替你們激!!!你們兩個單獨去紐約!!!天哪!!!”
禮霧看了對面一眼。宗淮雪正盯著電腦屏幕,眉頭微微皺著,手指在板上。他完全沒看。
“不是單獨。有司機,有助理對接。”禮霧打字。
“那也激!!!你記得穿好看點!!!”
禮霧沒回。把手機扣在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登機了。
頭等艙。禮霧的位置在宗淮雪旁邊,靠窗。坐下來,系好安全帶,把包放在腳下。空姐過來送熱巾,送歡迎飲料,聲音很輕,笑容很標準。
宗淮雪接過巾,了手,然後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他看起來真的很累。眼下的青灰在機艙的燈下更明顯了,眉頭即使閉著眼睛也微微皺著,像是一直在忍什麼東西。
飛機行,起飛。窗外的地面越來越遠,樓房變積木,河流變帶,最後一切都消失在雲層下面。
禮霧看著窗外,直到雲層變一片白的海。
轉過頭,看了宗淮雪一眼。
他睡著了。
睫垂著,呼吸很輕很穩。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著,離的手只有幾厘米。
禮霧看著那幾厘米的距離,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了回去,放在自己上。
閉上眼,也試著睡一會兒。
但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接下來的七天。紐約。留學的城市。他要在那里待一周。也要在那里待一周。
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不知道他為什麼選。其他助理都沒有時間——這個理由不信。但不想問。問了就要面對答案,而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承那個答案。
飛機在雲層上面飛。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宗淮雪的臉上,把他的睫染了淺棕。
禮霧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移開了目。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他們說了不到十句話。大多是宗淮雪問“要不要喝水”“要不要毯子”,回答“好”或者“不用”。對話短得像兩條平行線,一下就分開了。
飛機降落的時候,紐約是下午。
肯尼迪機場。禮霧過窗戶看到了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跑道。心跳忽然快了起來。不是因為張,是因為悉。在這里降落過太多次,每一次都是一個人,拖著行李箱,走過長長的走廊,等一個永遠不準時的機場大。
這一次不是一個人。
宗淮雪走在前面。他戴上了墨鏡,黑的鏡片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步伐還是那樣,不快不慢,穩得像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出了海關,取了行李,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舉著牌子等在出口。牌子上寫著“宗淮雪”。
“宗先生,車在外面。”
宗淮雪點了一下頭。
他們上了一輛黑的商務車。司機開車,穿黑西裝的男人坐在副駕駛。宗淮雪和禮霧坐在後排。
這一次他們之間沒有隔一個座位。他的肩膀離很近,近到能覺到他上的溫度。
禮霧看著窗外。
紐約。回來了。
曼哈頓的天際線在遠起伏,玻璃幕墻反著午後的。街道上的人,黃的出租車,路邊的熱狗攤。一切都沒有變。
宗淮雪忽然開口。
“你以前住哪里?”
禮霧轉過頭看他。他沒有看,目落在窗外,墨鏡遮住了他的眼睛。
“上西區。”說。
“哪個學校?”
“哥倫比亞。”
宗淮雪沒有再問。
他早就知道。他當然知道。在那里的四年,他什麼都知道。他知道住在哪里,知道打了幾份工,知道凌晨兩點還在圖書館。他只是想聽自己說出來。
禮霧又轉過頭看窗外。
哥倫比亞。在那里上了四年課,圖書館的每一層都坐過,教學樓後面的那家咖啡店每天都去,老板認識,不用問就知道要什麼——一杯式,冰,不加糖。
那些年一個人扛過來了。
現在坐在這輛車里,邊坐著宗淮雪,窗外是悉的城市。
覺得很不真實。像做夢一樣。
車沒有往酒店的方向開。
它穿過了曼哈頓的中城,穿過了中央公園的南端,開進了上東區的一條安靜的街道。路兩邊是戰前的老建筑,紅磚墻,鐵藝欄桿,門口停著幾輛黑的轎車。
禮霧認出了這個地方。
以前打工的時候路過這里,在公車上,看著窗外這些樓,想:住在里面的人過的是什麼生活。
車停在一棟建筑門口。灰的石墻,黑的鐵門,門口有兩棵修剪得很整齊的樹。
宗淮雪下了車。
禮霧跟著下車,站在路邊,抬頭看著這棟樓。
“宗總,酒店不在這里吧?”
宗淮雪把墨鏡摘下來,看了一眼。
“住我這兒。”
禮霧愣了一下。
“酒店訂好了——”
“退了。”
他說完就轉往里走。司機從後備箱拿出行李,跟在後面。
禮霧站在路邊,看著宗淮雪的背影。他已經走進了那扇黑的鐵門,沒有回頭,也沒有等。
在那里站了兩秒,然後拎著包,跟了上去。
電梯上了頂樓。
門打開,是一個玄關。宗淮雪按了碼鎖,門開了。
他側讓開,讓禮霧先進去。
禮霧走進去,站在客廳中間,環顧四周。
很大。落地窗外是中央公園的景,秋天的樹冠層層疊疊,黃的紅的綠的,像一幅油畫。地板是深的實木,家是簡潔的現代風格,沙發是淺灰的,墻上掛著一幅很喜歡的畫——以前在畫冊上見過,不知道是真跡還是復刻。
整個房子的調是冷的。灰、白、黑、深棕。沒有多余的,沒有多余的東西。每一件家都擺在它該在的位置,每一個角落都干干凈凈。
像他一樣。冷淡,克制,什麼都不想讓人看。
宗淮雪從後走進來,把公文包放在玄關的柜子上。
“你住那間。”
他抬了抬下,指向走廊盡頭的一扇門。
禮霧看著那扇門,又看了看他。
“客房。”
他說。兩個字,沒有多余的解釋。
禮霧點了一下頭,拖著行李箱往走廊走去。
經過他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謝謝。”
宗淮雪沒有回答。他已經轉過,往另一邊的方向走了。那里應該是主臥。
禮霧站在走廊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推開客房的門,走進去。
房間不大,但很舒服。一張大床,白的床單,床頭柜上放著一盞小臺燈。窗戶正對著中央公園的一角,夕的從窗外照進來,把整個房間染了橘紅。
禮霧把行李箱放倒,打開,把服一件一件掛進柜里。
掛服的時候,手指在發抖。
住在他家里。
不是酒店。是他家。
他在紐約的家。
把最後一件服掛好,關上柜門,站在窗前。
中央公園的樹冠在夕下像一片金的海。遠有鳥飛過去,很小,很快就不見了。
拿出手機,給程嘉寧發了一條消息。
“到了。”
“怎麼樣怎麼樣?”
“住他家里。”
程嘉寧發了一長串嘆號,然後是一條語音。禮霧沒有點開,知道程嘉寧在尖。
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