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霧在客房里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天從橘紅變了灰藍,中央公園的樹冠變了一片暗沉沉的黑影。沒有開燈,就坐在床邊,借著窗外最後一點,看著這個陌生的房間。
床單是白的,枕頭是白的,床頭柜上那盞小臺燈也是白的。整個房間干凈得像沒有人住過。也許真的沒有人住過。也許這間客房從來沒有人用過。
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門被敲響的時候,正在發呆。
三下。不重不輕。
禮霧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門。
宗淮雪站在門外。
他換了服。深的休閑,黑的薄,袖口卷到小臂。頭發沒有打理,剛洗過的樣子,有幾縷地搭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松了很多,沒有了西裝和領帶的束縛,像是一把刀從鞘里了出來,刃還是冷的,但你終于能看到它的廓。
他看了一眼。
“換服,出去吃飯。”
不是“要不要出去吃飯”,不是“你了嗎”。是“換服,出去吃飯”。像在會議室里說“開始吧”一樣,簡潔,直接,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禮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還穿著飛機上的服,黑的薄,米白的風了放在床上。十幾個小時的飛行,服皺了一些,頭發也了。
“去哪兒?”問。
“吃飯的地方。”
禮霧看著他。他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二十分鐘。”他說。
然後他轉走了。走廊里的腳步聲很輕,很快就消失了。
禮霧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深吸了一口氣。
二十分鐘。
打開柜,看了一眼自己帶來的服。帶的不多,五套換洗,夠一周穿。在幾件服之間猶豫了一下,最後拿出了一件黑的連。不是那種很正式的子,是日常可以穿的款式,長度在膝蓋上面一點,領口不大不小。買來之後只穿過一次,和程嘉寧去吃飯的時候穿的。
程嘉寧當時說:“你穿這條子很好看,多穿穿。”
沒有多穿。覺得太顯眼了。
今天穿了。
換好子,站在鏡子前面,把頭發放下來。頭發在飛機上綁了一天,放下來的時候帶著一點自然的弧度,搭在肩膀上。涂了一層薄薄的膏,沒有化別的妝。不太會化妝,也不喜歡化。
鏡子里的人穿著黑的連,頭發散著,上有一層淡淡的。看著自己,覺得自己好像變了一個人。不是變好看了,是變陌生了。
拿起手機,走出房間。
宗淮雪站在客廳里,背對著,正在看手機。
他聽到腳步聲,轉過來。
他的目落在上。
沒有停留很久。一秒,也許兩秒。他的視線從的臉上移到的子上,又從的子移回的臉上。他的表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種淡淡的、什麼都看不出來的樣子。
但他拿手機的手頓了一下。
很短的頓。短到禮霧差點沒注意到。
“走吧。”他說。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往門口走去。
禮霧跟在他後面。
電梯往下走,數字一個一個跳。轎廂里只有他們兩個人,燈很亮,照得金屬墻壁反。禮霧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里的人穿著黑的連,頭發散著,站在一個穿黑的男人旁邊。
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像一張電影海報。
電影的名字不知道。結局也不知道。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穿著深的夾克,看起來像是司機或者助理。他看到宗淮雪和禮霧,微微點了一下頭。
“宗先生,車在門口。”
宗淮雪點了一下頭,走了出去。
禮霧跟在他後。
紐約的夜晚比臨江來得早。六點多,天已經全黑了。街燈亮了,黃的灑在人行道上。空氣里有深秋的涼意,帶著一城市特有的味道——汽車尾氣、熱狗攤的洋蔥、還有中央公園里泥土和樹葉的氣息。
禮霧深吸了一口氣。悉這個味道。在紐約聞了四年。
車停在門口,還是下午那輛黑的商務車。司機站在車門旁邊,等著他們。
宗淮雪沒有上車。
“不用車。”他對司機說。
司機愣了一下,然後點頭,關上了車門。
宗淮雪轉過頭,看了禮霧一眼。
“走路。”
然後他轉,沿著人行道往前走。
禮霧愣了一秒,然後跟上去。
穿著高跟鞋。不是很高的跟,但走久了會累。沒有說。跟在他後,保持著一步的距離。
上東區的夜晚很安靜。街道兩旁是老式的聯排別墅,灰磚墻,黑的鐵藝欄桿,門口亮著昏黃的燈。偶爾有遛狗的人經過,偶爾有一輛車開過,胎在柏油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宗淮雪走得不快。他的步伐比白天慢了很多,像是在散步。他走在前面,背影筆直,黑的在街燈下顯得很。
禮霧看著他,忽然想起七年前。
七年前他也這樣走過。在前面,不快不慢,等跟上。那時候他們走在縣城的小路上,路兩邊是稻田,天上有星星。他不說話,也不說話。但那時候的沉默是舒服的,像兩個人一起呼吸。
現在的沉默不一樣。
現在的沉默像一繃的弦,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
他們走了大概十分鐘,拐進了一條更小的街道。路兩邊是各種餐廳,法式的,意式的,日式的,門臉都不大,但看起來都很貴。
宗淮雪在一家餐廳門口停下來。
沒有招牌。只有一扇黑的門,門旁邊掛著一盞小小的銅燈。
他推開門,側讓禮霧先進去。
里面不大,只有七八張桌子。燈很暗,每張桌子上點著一支小小的蠟燭。墻上掛著幾幅油畫,畫的是紐約的老街景。空氣里有紅酒和黃油的味道,暖烘烘的。
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迎上來,看起來是經理。他看到宗淮雪,笑了一下,用法語說了一句什麼。宗淮雪用同樣流利的法語回了一句。
禮霧站在旁邊,一個字都沒聽懂。
經理領著他們走到角落里的一張桌子。位置很好,靠窗,能看到外面的街道,但窗戶是磨砂的,外面看不到里面。
宗淮雪幫禮霧拉開了椅子。
禮霧看了他一眼,坐下來。
他在對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單,翻開,遞給。
“你點。”
禮霧接過菜單。全是法文。一個字都看不懂。
抬起頭,看了宗淮雪一眼。
宗淮雪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的表還是那樣淡淡的,但角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知道你看不懂”的、很淡的得意。
“你幫我點。”禮霧把菜單推回去。
宗淮雪接過去,低下頭,開始看菜單。他的睫垂下來,在燭下投下一小片影。他的手指翻過菜單的紙頁,作很輕。
他沒有問想吃什麼。他直接點了。
經理記下了菜名,收走菜單,走了。
桌子上只剩下兩個人。一支蠟燭,兩杯水,一束小小的花。
禮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片檸檬的酸味。
宗淮雪看著。
“你以前來過這里?”禮霧問。
“來過。”
“跟誰?”
話一出口就後悔了。沒有立場問這個問題。他不是的誰,也不是他的誰。他跟誰吃飯,跟誰來過這里,跟沒有關系。
宗淮雪看著,沉默了兩秒。
“一個人。”
禮霧低下頭,手指在杯壁上慢慢了一下。
一個人。他一個人來過這里。坐在這個位置上,點一桌子菜,一個人吃。
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了一下。
菜上來了。前菜是一道沙拉,擺盤很致,每一片葉子都像是在畫里。主菜是牛排,煎得剛剛好,切開來里面是紅的。甜點是巧克力熔巖蛋糕,用小勺子挖開,里面的巧克力流出來,熱氣騰騰的。
每道菜都很好吃。禮霧吃了很多。不知道自己是因為了,還是因為這是他點的。
吃飯的時候他們幾乎沒有說話。偶爾宗淮雪會看一眼,偶爾會給宗淮雪倒一杯水。兩個人坐在燭里,像兩條平行的線,不遠不近,不也不分開。
甜點吃完的時候,宗淮雪忽然開口。
“你以前在紐約,最喜歡去哪家餐廳?”
禮霧愣了一下。想了想,發現自己想不出來。在紐約四年,幾乎沒有在外面吃過飯。打工的餐廳包員工餐,不上班的時候就自己在宿舍煮面條。最奢侈的時候,是跟程嘉寧去學校旁邊那家披薩店,點一張大號的意式香腸披薩,兩個人分著吃。
“披薩店。”說。“學校旁邊那家。”
宗淮雪看著。燭在他的眼睛里跳,把他的瞳孔映琥珀。
“明天帶我去。”他說。
禮霧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表還是那樣,淡淡的,什麼都看不出來。但他的眼睛里有東西。不是請求,不是詢問,是那種“我已經決定了”的篤定。
禮霧低下頭,看著面前空了的甜點盤。
“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