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禮霧被手機鬧鐘醒。
紐約的天剛亮。窗外的中央公園籠在一層薄薄的晨霧里,樹冠的廓模糊得像一幅水墨畫。
躺了幾秒,然後起床。洗漱,換服。今天要跟宗淮雪去分公司,不能穿昨天那條子了。選了一套深灰的西裝,頭發盤起來,化了一個很淡的妝。
走出客房的時候,宗淮雪已經站在客廳里了。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藏青的西裝,白襯衫,領帶是銀灰的,打得很。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天更冷,更疏離,像是把昨晚那點松弛又重新收起來了。
他的頭發梳得很整齊,出飽滿的額頭。眉骨很高,眼窩比一般人深一些,在晨中顯得格外立。下頜線繃著,從耳到下,一條干凈利落的弧線。
他看了一眼。“走吧。”
車已經在樓下等著了。還是昨天那輛黑商務車,還是那個司機。
禮霧和宗淮雪坐在後排,中間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車穿過曼哈頓的中城,往南邊的金融區開去。
分公司的辦公室在克菲勒中心附近。一棟玻璃幕墻的高樓,大廳很高,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接待他們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陳,是分公司的負責人,說話帶著一點港腔,明干練的樣子。
“宗總,會議室準備好了。對方的人十點到。”
宗淮雪點了一下頭,跟著陳總往會議室走。禮霧跟在他後,手里抱著筆記本和文件夾。
他的背影很直。西裝的面料在走廊的燈下泛著很細的紋理,肩線筆直地落下來,腰線收得很窄。他走路的時候步伐很穩,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會議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正對著克菲勒中心的頂樓。
禮霧把資料擺好,投影儀調試好,在每個座位前放了一份會議資料。做這些事的時候,宗淮雪站在窗邊,背對著,正在打電話。
他的肩膀微微繃著,一只手在兜里,另一只手拿著手機在耳邊。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上,把他的廓鍍上一層淡金的。
十點整,對方的人到了。
一個金發碧眼的中年男人,帶著三個西裝革履的下屬。宗淮雪迎上去,跟對方握手,用流利的英語打招呼。禮霧站在旁邊,聽著他說英語。他的發音很好聽,不是那種教科書式的標準,是那種真正在語言環境里浸泡過的自然。語速不快不慢,每個詞都咬得很清楚。
會議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
宗淮雪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文件,偶爾翻一頁,偶爾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他說話的時候不看稿子,所有的數據都在腦子里,對方提出的每一個問題他都能立刻給出回應。
禮霧坐在角落里做記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跳。一邊記錄一邊聽,心里涌上一說不清的緒。他真的很強。不是那種“他是老板所以他說了算”的強,是那種“他確實比你懂”的強。
中午在分公司食堂簡單吃了一口。
下午繼續開會。換了一個議題,換了一批人,但宗淮雪的狀態沒有變。他始終是那個樣子——冷淡,準,滴水不。
禮霧坐在他旁邊,偶爾給他遞一份文件,偶爾幫他倒一杯水。
倒水的時候,把杯子遞給他。他接過去,手指到了的手指。涼的。他的手指總是涼的。
他沒有回去。也沒有。
那一瞬間很短。短到像什麼都沒發生。
禮霧把手收回來,繼續做記錄。
不知道的是,在轉之後,宗淮雪的手指在杯子壁上停了一下。他的拇指和食指輕輕捻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剛才那一瞬間的。指尖了,指腹上的溫度還在。很淡,但夠他記一整個下午。
他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水。表沒有任何變化。
會議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
天開始暗了。曼哈頓的天大樓亮起了燈,一扇一扇窗戶變金的格子。禮霧收拾好東西,跟著宗淮雪走出分公司大樓。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回去。”宗淮雪說。
回上東區。回他的房子。
路上堵車。
曼哈頓的晚高峰像一條發的河,車流緩慢地向前蠕。禮霧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霓虹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很累。開了一整天的會,做了十幾頁的會議記錄,腦子里的英語還沒切換回來。
宗淮雪坐在旁邊,也在看窗外。他的側臉在路燈的線中明暗替,鼻梁的影落在臉頰上,睫微微垂著。
他看起來很累。不是累的那種累,是那種撐了一整天終于可以松一口氣的累。但他沒有松。他的背脊還是得很直。
回到上東區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禮霧換了服,把那套西裝掛回柜里。穿著一件淺灰的家居服,把頭發散下來,坐在客房的床邊,發了一會兒呆。
手機亮了一下。
程嘉寧:“今天怎麼樣?披薩店去了嗎?”
禮霧回:“沒有。太忙了。”
“那明天去?”
“不知道。看況。”
“你一定要帶他去!那家披薩店還在!我上周還去了!老板娘問起你了!”
禮霧看著這條消息,角彎了一下。老板娘還記得。
正準備回消息,門被敲響了。
三下。不重不輕。
禮霧走過去,打開門。
宗淮雪站在門外。
他換了服。黑的家居,深灰的T恤,很薄,著他的。他的頭發放下來了,幾縷垂在額前,剛洗過的樣子,帶著一點氣。
他的臉在走廊的燈下顯得很白。不是那種不健康的蒼白,是那種天生的、冷調的白。眉骨的影落在眼窩里,讓他的眼睛看起來更深。
“來我房間。文件要改。”
禮霧愣了一下。
“還有事跟你說。”他補了一句。
不是“好不好”,不是“可以嗎”。是“來我房間”。簡潔,直接,沒有商量的余地。
“稍等,我拿一下電腦。”
禮霧轉去拿電腦。經過鏡子的時候,看了自己一眼。淺灰的家居服,頭發散著,素。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換件服,然後覺得自己想太多了。
拿著電腦走出客房。宗淮雪站在走廊盡頭,等了一下,然後轉往主臥的方向走去。
禮霧跟在他後面。
主臥的門開著。第一次進這個房間。
比客房大很多。一整面落地窗正對著中央公園,紐約的天際線在窗外鋪展開來,萬家燈火,星星點點。房間的調和客廳一樣,灰、白、黑、深棕。沒有多余的東西。
一張大床,深灰的床單,枕頭放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著一盞金屬臺燈,旁邊是一摞書。柜的門關著,看不出里面是什麼。
宗淮雪走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過來。”
禮霧走過去,把電腦放在桌上,在他旁邊坐下。
書桌很大,兩個人坐在一起也不。但他們的肩膀離得很近,近到能覺到他上散發的熱度。
宗淮雪打開電腦,調出一份文件。
“這部分的數據需要更新。你今天下午做的記錄里,第三頁的數字和第五頁對不上。”
禮霧湊過去看屏幕。
往前傾了一下,頭發從肩膀上下來,垂在臉側。盯著屏幕,找了一下,確實對不上。
“這里。”出手指,點在屏幕上。“第五頁的數字是錯的。我記的時候寫快了,應該是十二點五,不是十二。”
的手指離他的手很近。沒有注意到。
宗淮雪沒有看屏幕。
他在看。
他的目落在的側臉上。
的睫微微垂著,鼻梁的弧度在臺燈的線下顯得很和,輕輕抿著,上面有一層很淡的澤。是膏,還是自己的?往前傾的時候,領口微微松開了一點。
禮霧盯著屏幕,等著他回應。
他沒有說話。
轉過頭,想看他是不是在聽。
然後發現他在看。
不是那種隨便看一眼的看。是那種定定的、目落在臉上不的看。臺燈的從他的側面照過來,把他半張臉照亮,半張臉藏在影里。亮的那一半,能看到他的睫、他的鼻梁、他抿著的。暗的那一半,什麼都看不到,只有眼睛里有。
那雙眼睛變了。
不是白天那種冷淡的、疏離的、什麼都看不出來的樣子。是有什麼東西從冰面下面浮上來了,暗沉沉的,滾燙的,燒得他的瞳孔比平時更深更黑。
禮霧的手指頓了一下。
“宗總?”
宗淮雪的睫了一下。他的目從的臉上移開,落回到屏幕上。
“改過來。”他說。
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很輕,像是怕驚什麼東西。
禮霧轉回去,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把數字改掉了。
“還有哪里?”問。
宗淮雪沒有說話。他把文件往下翻了一頁,手指在板上了一下。禮霧等著他指出來,但他沒有指。他只是看著屏幕,目不知道落在哪里。
禮霧等了幾秒,又轉過頭看他。
這一次的肩膀到了他的手臂。
不是故意的。是離得太近了,一就到了。隔著兩層服的布料,還是覺到了他手臂的溫度。
正要往後退——
宗淮雪忽然抬起手,手指到了的頭發。
不是。是。指尖在的發梢上停了一下,像是不小心到的,又像是故意的。
禮霧整個人僵住了。
宗淮雪把手收回去,放在桌上。他的表沒有任何變化,還是那種淡淡的、什麼都看不出來的樣子。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
“第三頁。”他說。“也有問題。”
聲音還是那樣,低低的,穩穩的。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禮霧盯著屏幕,手指放在鍵盤上,沒有。
的心跳太快了。快到覺得他一定能聽到。
深吸了一口氣,把注意力拉回到文件上。
“第三頁哪里?”問。
宗淮雪沒有回答。
轉過頭看他。
他已經不看了。他的目落在屏幕上,側臉的線條在臺燈下顯得格外冷。睫垂著,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緒。
“第三段。”他說。“數字對不上。”
禮霧把文件往上翻,找到第三段,開始核對數字。的手指還在發抖,但假裝沒有。
宗淮雪靠在椅背上,右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著。
他的拇指和食指輕輕捻了一下。
了指尖。
像在回味什麼。
作很輕,很快,快到禮霧完全沒有注意到。正盯著屏幕,把第三段的數字一個一個改過來。
宗淮雪看著的側臉,看著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咬著下的樣子。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捻了一下。
然後他收回了目,看向窗外。
紐約的天際線在黑暗中閃閃發。萬家燈火,沒有一盞是他的。但邊這個人,坐在他旁邊,離他不到二十厘米。
的頭發上有一種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發水的味道。梔子花的。
七年前用這個味道。七年後沒換。
宗淮雪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眼的時候,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那種冷淡的、什麼都看不出來的樣子。
“改完了嗎?”他問。
“快了。”禮霧說。
的手指還在鍵盤上敲,屏幕上的數字一個一個跳。沒有看他。
他看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捻了一下。